依萍想起回来的那天晚上，上海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她站在明公馆门口，大衣被雨水浸透，头发贴在脸上，整个人看上去狼狈极了。阿香撑着伞跑过来，被她挡了回去。
“先把车里的东西搬进去。”
阿香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去了。
明楼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依萍在雨里站了几秒，然后一步步走上台阶。他的手搭在窗框上，始终没有动。
直到依萍推开书房的门，两个人四目相对。
“路上还顺利？”明楼问。
“被盘查了七次。”依萍擦了把脸上的雨水，“第四次的时候，一个日本军官把我的皮箱翻了个底朝天，连衣服的夹层都拆开看了。”
“找到什么了？”
“一盒昆山特产的糕点，两件换洗衣服，还有给你买的一条围巾。”依萍坐到沙发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他看完之后，还跟我鞠了个躬，说打扰了。”
明楼走过去，把一杯热茶递到她手里。
“陆尔豪他们藏好了？”
“藏好了。老吴在城外有个亲戚，养鱼的，院子很大，四面环水，只有一条路进出。”依萍喝了口茶，“但最多只能藏半个月，时间再长，当地的保长会起疑。”
“半个月足够了。”明楼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我已经联系了苏州那边的交通线，十天之内，会有人来接他们去根据地。”
依萍点点头，没有再说这个话题。
沉默了几秒，她突然问：“田中次郎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明楼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两个名字。
河野正雄。
松井一郎。
依萍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两个人是谁？”
“河野正雄，日本陆军参谋本部派驻上海的联络官。松井一郎，海军武官处的情报主任。”明楼放下笔，“这两个人，和伊藤隼人一直不对付。”
依萍明白了。
“你要把伊藤隼人的死，往日本人自己的内斗上引？”
“伊藤隼人搞的生化武器研究，经费走的是陆军的账。但他的研究成果，却被海军方面截走了一部分。”明楼的声音很轻，“河野正雄为这件事，跟伊藤隼人吵过不止一次。上个月，两个人在领事馆的宴会上差点动手。”
“这件事是真的？”
“真的。”明楼看着她，“但接下来的事，是假的。”
他从书桌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几张照片和一份手写的日文信件。
“这是什么？”
“伊造的。”明楼说，“一封河野正雄写给军部的密信，内容是弹劾伊藤隼人私自扩大生化武器研究规模，建议将其调回国内接受审查。”
依萍接过信件，仔细看了看。日文字迹工整，用词考究，连信纸都是军部专用的格式。
“这笔迹……”
“明诚花了三天时间临摹的。”明楼说，“河野正雄的字体很有特点，右手小指有旧伤，写字的时候末笔会微微上翘。阿诚把这个细节也做进去了。”
依萍把信件放回信封。
“你打算怎么让田中次郎看到这些东西？”
“不能让他直接看到。”明楼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得让他自己去发现。”
“怎么发现？”
“伊藤隼人死后，他的私人物品被日本宪兵队封存在虹口的一处仓库里。”明楼的眼神很冷，“明天，那个仓库的一个看守，会因为赌债的问题，被人举报。宪兵队会派人去搜查，搜查的时候，会在他的柜子里发现这封信的副本。”
依萍愣了一下。
“你连看守都安排好了？”
“他不是我安排的。”明楼说，“他确实欠了赌债，确实有人举报他。只不过，举报他的时间，是我选的。”
依萍看着明楼，半晌没有说话。
这个男人的心思，有时候深得让她害怕。
“那照片呢？”
“照片是河野正雄和一个中国商人的合影。那个商人，去年被军统暗杀了。”明楼说，“这张照片会出现在伊藤隼人的遗物里，暗示河野正雄和中国方面有某种联系。”
“田中次郎会信？”
“他信不信不重要。”明楼站起身，走到窗前，“重要的是，当这些东西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必须去查。而他一旦开始查河野正雄，就会陷入日本陆军和海军之间的泥潭里，短时间内无暇顾及我们。”
依萍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你想过没有，万一田中次郎两边同时查呢？”
“他没有那么多人手。”明楼说，“伊藤隼人一死，东京方面已经开始追责。田中次郎现在的压力比我们还大。他需要一个交代，而我给他的这个方向，比怀疑我要容易得多。”
雨越下越大，打在屋檐上噼啪作响。
依萍靠在明楼肩上，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雨幕。
“明楼。”
“嗯？”
“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即便依萍知道未来会胜利，但是真正身处其中才发现，这种日子备受煎熬，依萍又想起上一世她在大上海歌舞厅帮忙掩护的几个抗日分子，不知道他们当时的心情是不是和现在的自己一样？
明楼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第二天上午，一切按照明楼的部署开始运转。
明诚亲自去了一趟虹口，确认那个看守的赌债举报已经递到了宪兵队。中午十二点，宪兵队果然派人去搜查仓库。下午两点，那封伪造的信件副本被发现。
消息传到76号的时候，田中次郎正在吃午饭。
他放下筷子，看了看手下递过来的报告，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河野正雄？”
“是的，长官。”手下说，“信件的内容显示，河野联络官在伊藤中佐遇害前两周，曾向军部提交过弹劾报告。”
田中次郎沉默了很久。
河野正雄。那个在陆军参谋本部根基极深的老狐狸。如果伊藤隼人的死真的和他有关，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不是中国抵抗分子的暗杀，而是日本内部的清洗。
“去查。”田中次郎的声音很冷，“把河野正雄最近三个月的行踪、通讯记录、会见过的所有人，全部给我查清楚。”
“是！”
手下离开后，田中次郎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手指慢慢敲着桌面。
他想起明楼昨天说的那句话——“不妨从他的属下或者助手的角度去查。”
当时他以为明楼在打太极，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像是一个暗示。
明楼到底知道多少？
田中次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件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明楼的司机，最近一个月，都去过哪些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回答道：“明白。”
田中次郎挂断电话，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
明楼，你以为你能瞒住我多久？
明公馆，书房。
明诚推门进来，脸色有些不对。
“大哥，出事了。”
明楼放下手里的文件。
“什么事？”
“刚才我去虹口的路上，发现有人在跟踪我。”明诚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76号的人，也不是宪兵队的人。”
明楼的眼神一凝。
“是谁？”
“不确定。”明诚顿了顿，“但我在法租界甩掉他们的时候，看到其中一个人的袖口上，有个标记。”
“什么标记？”
明诚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图案。
一朵梅花。
明楼盯着那个图案，瞳孔骤然收缩。
“军统。”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