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楼盯着纸上那朵梅花看了很久。
“跟了你多远？”
“从虹口一直到霞飞路。”明诚说，“我绕了三条街才甩掉，但对方很专业，至少两组人交替盯梢。”
明楼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军统在上海的站点，去年底被76号端掉了大半。能在这个时候派人进来，说明重庆方面对伊藤隼人的事非常重视。”
“他们想干什么？”
“两种可能。”明楼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他们想抢钱启文。钱启文掌握的生化武器情报，对重庆来说同样重要。第二——”
他顿了顿。
“他们来找我。”
明诚的脸色变了。明楼在军统的身份是“毒蛇”，直接受戴老板单线联络。但军统内部派系林立，并非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存在。如果来的人不是戴老板的嫡系，那事情就麻烦了。
“大哥，要不要我去摸一下底？”
“不用你去。”明楼站起身，拿起衣架上的大衣，“他们既然跟了你，说明已经锁定了明公馆。与其等他们上门，不如我主动出去。”
“去哪？”
“福州路的旧书店。”明楼扣好大衣扣子，“那是军统上海站以前的备用联络点，如果来的人是老人，一定知道那个地方。”
明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我在外面接应。”
“不。你留在家里。”明楼看了他一眼，“如果我两个小时内没回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明诚站在原地，看着明楼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依萍从侧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围巾。
“他走了？”
“走了。”
依萍把围巾递给明诚。“这是我从昆山带回来的，本来要给他的，他又忘了戴。”
明诚接过围巾，低头看了看。
“大嫂，军统的人来了。”
“我听到了。”依萍的语气很平静，“阿诚，你去把黎叔那边的电台频率切到备用频道。从现在开始，所有联络改用第三套密码。”
明诚看了她一眼，点头离开。
依萍站在走廊里，听着外面的雨声。军统。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上一世她不懂这些，只知道有人在暗处打仗，有人在明处流血。这一世她站在了暗处，才知道暗处的水，比明处深得多。
福州路，下午四点。
旧书店藏在一排骑楼的尽头，门面很小，招牌上写着“文渊阁”三个褪色的字。明楼推门进去，店里空无一人，只有靠墙的书架上堆满了积灰的线装书。
他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前，抽出一本《资治通鉴》，翻到第三十七页。
页面上什么都没有。
但书脊的夹层里，塞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
“晚七点，愚园路612号。老友叙旧。”
没有署名，没有暗号。但“老友叙旧”四个字，明楼认得出是谁的笔迹。
王天风。
明楼把纸条放回书脊，将书插回原位。他站在书架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满墙的旧书，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王天风，军统上海区前区长，代号“毒蜂”。两年前被调回重庆，据说是因为和戴老板在某件事上产生了分歧。现在他突然回到上海，只有一个原因——重庆方面对伊藤隼人的生化武器研究极为重视，重视到要派一个前区长亲自来。
但王天风是个危险的人。他做事不择手段，眼里只有任务，没有人。当年在上海的时候，为了完成一次刺杀行动，他把自己的两个手下当诱饵扔了出去，事后连尸体都没收。
明楼走出书店，雨已经停了，天空灰沉沉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晚上六点五十分，愚园路。
明楼提前十分钟到了612号。这是一栋三层的石库门房子，底楼是一家裁缝铺，已经关门了。他从侧面的楼梯上去，推开二楼的门。
房间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一张方桌上。桌后坐着一个人，穿灰色长衫，戴一副圆框眼镜，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
但他的眼睛不像教书先生。
“明楼。”王天风开口，声音沙哑，“好久不见。”
“天风兄。”明楼在他对面坐下，“你不该来上海。”
“我也不想来。”王天风倒了一杯酒推过来，“但你捅了个大篓子，重庆坐不住了。”
明楼没碰酒杯。
“伊藤隼人该死。”
“该死是该死，但你杀错了时间。”王天风的语气冷下来，“戴先生原本的计划，是等伊藤隼人把生化武器的全部资料转移到南京之后，再由我们的人在南京动手。那份资料才是关键，你倒好，人杀了，资料还在日本人手里。”
明楼的眼神没有波动。
“资料不在日本人手里。”
王天风的手顿住了。
“什么意思？”
“钱启文。”明楼说，“伊藤隼人把他关在地下室，不只是威胁钱德润。他让钱启文参与了部分实验记录的整理工作。钱启文的脑子里，装着至少三分之一的核心数据。”
王天风摘下眼镜，慢慢擦着镜片。
“所以你救钱启文，不只是为了让钱德润配合你。”
“钱德润只是表面文章。”明楼说，“钱启文才是这次行动的真正目标。”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王天风重新戴上眼镜，盯着明楼看了很久。
“人在哪？”
“安全的地方。”
“明楼，我需要那个人。”
“我知道。但现在不行。”明楼的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商量，“田中次郎正在满上海搜人，你这个时候把钱启文带走，等于告诉日本人他还活着，还在上海。”
王天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
“十天之内，我会把钱启文送出上海，走苏州的交通线，经皖南到重庆。”明楼看着他，“但在这之前，你的人不能再跟踪我的人。今天下午你的人盯上了明诚，如果76号的人也在场，你觉得会怎样？”
王天风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十天。”他竖起一根手指，“十天之后，如果人没有到苏州，我会自己来拿。”
明楼站起身。
“天风兄，上海不比重庆。这里的水很深，你最好少露面。”
“你不用替我操心。”王天风的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倒是你自己，小心点。田中次郎今天下午让人去查你司机的行踪了。”
明楼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瞬。
“这个消息，你怎么知道的？”
王天风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明楼推门离开。楼梯间里很暗，他一步步往下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王天风在76号内部有人。
而这个人的位置，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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