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楼回到明公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他没有直接进书房,而是先去了车库。司机老刘正蹲在地上擦车,看到明楼来了,连忙站起身。
“先生。”
“老刘,这个月你都去过哪些地方?”
老刘愣了一下,掰着手指头数:“就是平时那几个地方,76号、领事馆、百乐门、还有……上礼拜送明太太去火车站。”
“有没有去过虹口?”
“虹口?”老刘想了想,“上上个礼拜去过一趟,您让我去取那批布料的时候。”
明楼点点头。那批布料是掩护,真正的目的是让老刘去钱家洋房附近踩点。当时他以为做得足够隐蔽,但如果田中次郎真的在查老刘的行踪,这条线迟早会被牵出来。
“最近有没有注意到有人跟着你?”
“没有。”老刘摇头,随即又犹豫了一下,“不过前天我去加油站的时候,边上停了一辆黑色福特,里面坐了两个人,一直没下车。我加完油走了,他们也走了。”
明楼没有再问,转身回了书房。
依萍和明诚都在。
“老刘的行踪确实被盯上了。”明楼脱下大衣扔在椅背上,“前天加油站就有人跟着。”
明诚皱起眉头:“田中次郎的人?”
“不好说。”明楼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也可能是王天风的人。”
依萍看着他:“王天风?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明楼把愚园路的会面简要说了一遍,包括王天风要人、十天之约、以及最后那句关于司机的话。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他怎么知道田中次郎在查老刘?”依萍第一个抓住了关键。
“只有一个可能。”明楼的声音很低,“他在76号有眼线。”
明诚的脸色很不好看。
76号是汪伪特工总部,里面鱼龙混杂,有日本人的走狗,有骑墙派,也有暗中为各方势力效力的人。但军统能把人安插到知道田中次郎具体行动的位置,这个眼线的层级不会低。
“能查出来是谁吗?”依萍问。
“范围很小。”明楼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田中次郎查我司机这件事,是他下午打电话安排的。能听到这通电话的人,只有三种:他办公室里的人、他的通讯员、以及电话交换台的接线员。”
明诚接过那张纸,看了看上面的名字。
“办公室里的人好查,通讯员也好查,但接线员……”
“接线员一共四个人,三班倒。”明楼说,“你去查一下,今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是谁在值班。”
明诚点头,收起纸条就要走。
“等等。”明楼叫住他,“查的时候,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不要让田中次郎知道我们在查这件事。”
“我明白。”
明诚离开后,依萍关上书房的门。
“你在想什么?”
明楼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我在想,王天风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
依萍在他对面坐下。
“他是在示好?”
“不是。”明楼摇头,“王天风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他告诉我田中次郎在查老刘,是在提醒我——他掌握的情报比我多。”
“所以?”
“所以他是在施压。”明楼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是在说,钱启文这个人,你明楼藏不住。与其让日本人找到,不如交给他。”
依萍冷笑了一声:“他倒是打得好算盘。”
“他的算盘一向打得好。”明楼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
“他在76号的眼线,对我来说,同样是一张牌。”明楼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如果我能找到这个人是谁,就等于捏住了王天风在上海的命脉。他再想跟我谈条件,就得掂量掂量了。”
依萍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从一侧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钱启文怎么办?十天的期限,够吗?”
“够。”明楼转过身,“但转移路线要改。原定走苏州的交通线,现在不能用了。”
“为什么?”
“王天风既然能查到老刘的行踪,就一定也在查苏州那边的动静。”明楼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新的线路,“改走嘉兴,经杭州,再绕到皖南。路远一些,但更安全。”
“嘉兴那边有人接应吗?”
“有。”明楼说,“老黎在嘉兴有条线,以前走过两次,没出过问题。”
依萍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看新路线。
“从昆山到嘉兴,中间要经过上海。”她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陆尔豪他们现在在昆山,你打算让他们带着钱启文穿过上海?”
“不穿过上海。”明楼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弧线,“走水路。从昆山坐船到太湖,从太湖转嘉兴。”
依萍想了一下,点点头。
“船谁来安排?”
“你来。”
依萍抬头看他。
明楼看着她的眼睛:“田中次郎盯着我,王天风也盯着我。阿诚现在也不安全。只有你,目前还在他们的视线边缘。”
依萍沉默了几秒。
“好。”
她没有多问,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开始写联络暗语。
明楼看着她写字的背影,忽然开口:“依萍。”
“嗯?”
“这件事办完之后,你离开上海一段时间。”
依萍的笔停了。
“你知道我不会走。”
“依萍——”
“明楼。”她转过身,语气很轻,但不容辩驳,“你让我嫁进明家,不是让我当一个躲在后方的太太。”
明楼没有再说话。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第二天一早,明诚带回了消息。
“查到了。”他走进书房,随手关上门,“昨天下午三点到四点,76号电话交换台值班的接线员叫周芳。”
“周芳?”明楼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二十六岁,安徽人,去年进的76号。”明诚把一份简要资料放在桌上,“表面上看,背景很干净。但我让人查了她的家庭关系——”
他顿了一下。
“她有个姐姐,叫周慧,三年前在武汉失踪了。”
明楼拿起资料,目光停在“武汉”两个字上。
三年前的武汉,正是军统和日本特务机关激烈交锋的时候。大量军统外围人员在那个时期被发展、被吸收。
“还有一件事。”明诚的声音更低了,“我查她住址的时候,发现她住在霞飞路一带。而昨天下午跟踪我的那两个人,我甩掉他们的地方,离她的住处只隔了两条街。”
明楼合上资料,闭了一下眼睛。
“大哥,要不要动她?”
“不动。”明楼睁开眼,“她现在比活着更有用。”
他把资料锁进抽屉,站起身整理衣领。
“阿诚,帮我安排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下午,我要在76号打一通电话。内容是关于钱启文转移的安排。”明楼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明诚一眼,“我会在电话里说,人在苏州,三天后走陆路去皖南。”
明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你要用假情报钓鱼。”
“对。”明楼推开门,“如果周芳真的是王天风的人,这个消息会在二十四小时内传到王天风耳朵里。他会派人去苏州截人。”
“那到时候苏州那边……”
“苏州那边什么都没有。”明楼的嘴角勾了一下,“但王天风会暴露他在上海的行动网络。”
明诚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这一招,是拿自己当靶子。
明楼走出书房,经过走廊的时候,看到依萍正站在电话旁边,手里捏着一张刚写好的纸条。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船的事,我联系好了。后天晚上,太湖北岸,有一条运粮船会在那里等。”
明楼接过纸条看了看,点头。
“但有个问题。”依萍压低了声音,“联系船家的时候,对方说,昨天有人去太湖边上打听过租船的事。”
明楼的脚步停住了。
“什么人?”
“不知道。”依萍看着他,“船家说,那人有一口南京口音。”
南京口音。
明楼握着纸条的手收紧了。
王天风是南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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