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封信是明诚用了整整四天才做出来的。
不同于第一封的弹劾报告，这封信的伪造难度高出数倍——它是一份私人通信，收信人是海军武官处的松井一郎，落款是河野正雄。
信的内容很简单：河野正雄在信中告诉松井一郎，伊藤隼人的生化武器研究已经失控，经费严重超支，且有证据表明伊藤私自将部分实验样本转卖给了南京方面的中间商。他建议松井一郎从海军渠道向东京施压，尽快终止这个项目。
信的末尾，有一句话特别关键——“此事若处理不当，恐将成为帝国之耻。届时你我皆难辞其咎。”
这句话的杀伤力不在于内容本身，而在于它暗示河野正雄和松井一郎之间存在私下勾连，两个分属陆军和海军的军官，背着各自的上级互通情报。
这在日本军方是大忌。
明楼设计这封信的时候，依萍在旁边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这是要让他们狗咬狗。”
明楼没否认。
现在，这封信已经出现在宪兵队的报告里。田中次郎看到它的时间，比明楼预想的还要早。
76号总部，上午九点。
明楼走进办公楼的时候，就感觉气氛不对。走廊里的人脚步比平时快，几个日本军官聚在会议室门口，表情严肃。
他的副官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明长官，田中先生一早就召集了紧急会议，河野联络官也被叫来了。”
明楼的脚步没有变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透过办公室的窗户，能看到对面会议室的门。门关着，但隔着走廊都能听到里面传出的争吵声。
日语。语速很快，声调越来越高。
明楼坐到办公桌前，不紧不慢地翻开当天的文件。
十五分钟后，会议室的门砰地被推开。河野正雄铁青着脸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宪兵。他经过明楼办公室门口时，脚步猛地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河野正雄的目光里有愤怒，有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明楼冲他点了点头，表情是恰到好处的关切。
河野正雄没有说话，被宪兵带走了。
又过了五分钟，田中次郎出现在明楼的办公室门口。
他的脸色不好看，但和往常不同的是，他看明楼的眼神里少了那种审视的锐利，多了一层疲惫。
“明先生，你听说了？”
“走廊里都在传。”明楼放下文件，“河野联络官被带走了？”
“暂时隔离审查。”田中次郎走进来，没有坐，站在窗边，“第二封信的内容，比第一封严重得多。”
“哦？”
“他和松井一郎之间的私下联络，如果属实，那伊藤中佐的死——”田中次郎没有说完。
明楼接过话头：“田中先生的意思是，伊藤中佐的死，可能是陆军和海军内斗的结果？”
田中次郎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如果真是这样，”明楼站起身，走到田中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田中先生，我建议你向东京方面汇报，让军部派人来彻查。”
田中次郎的眼角跳了一下。
明楼知道他在想什么。向东京汇报意味着承认自己在上海的情报工作出了重大纰漏，伊藤隼人死在他的管辖范围内，现在又牵扯出陆海军内斗——无论查出什么结果，他田中次郎都脱不了干系。
但如果不报，万一东京方面从别的渠道得知消息，后果更严重。
“明先生说得有道理。”田中次郎终于开口，语气生硬，“我会考虑的。”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明先生，有一件事，我还是想确认。”
“请说。”
“你夫人回上海了？”
“回来了。前天到的。”明楼的语气坦然，“路上被盘查了好几次，行李都被翻了个遍。田中先生如果需要，我可以让她来一趟，当面说清楚。”
田中次郎摆了摆手：“不必了。”
他走了。
明楼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赢了一步。但只是一步。
田中次郎的疑心不会因为一两封信就彻底打消，他只是暂时被更紧迫的麻烦绊住了脚。这个窗口期不会太长，最多一周。
一周之内，钱启文必须离开上海。
下午三点，明诚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王天风的人动了。”明诚关上书房的门，“今天上午，有三个人出了法租界，往苏州方向去了。”
明楼的眼睛亮了一下。
苏州。他昨天在76号打的那通假电话，说的就是苏州走陆路。周芳果然把消息传了出去，王天风果然上钩了。
“三个人够干什么？”明楼问。
“打前站。”明诚说，“如果苏州那边有动静，后面肯定还有人跟上。”
“太湖渡口那边呢？”
“依萍让老吴的人盯着，东边树林里那个人今天一早就走了。”
明楼想了想。
树林里的人撤了，说明王天风在收缩兵力，把人手集中到苏州方向。假情报起了作用。
但王天风不是傻子。苏州那边扑空之后，他会立刻反应过来，重新调整部署。留给他们的时间窗口，可能只有两到三天。
“通知依萍，”明楼拿起笔写了几行字，“转移时间提前到明天晚上。”
明诚接过纸条，犹豫了一下：“大哥，明天会不会太急了？陆尔豪他们从昆山赶到太湖西岸的野渡，至少要半天时间。”
“所以现在就要出发。”明楼把钢笔放下，“今晚之前，让老吴把人送到太湖边上。依萍明天下午到野渡接应，当晚上船，连夜走。”
“那嘉兴那边——”
“我已经让老黎安排了。船到嘉兴，会有人接。”明楼顿了顿，“但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去办。”
“什么事？”
“明天下午，你去法租界走一趟。”明楼看着明诚，“去那家咖啡馆，就是周芳去过的那家。”
明诚愣住了。
“你去那里坐一个小时，什么都不用做。”明楼的声音很平，“让王天风的人看到你出现在那里就够了。”
明诚明白了。
声东击西。明诚出现在法租界，会让王天风以为明楼这边有新的动作，迫使他分心去判断明诚的意图。而真正的转移行动，在太湖。
“我明白了。”
明诚离开后，明楼拨通了依萍在昆山的联络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明天晚上。”明楼只说了四个字。
那边沉默了两秒。
“好。”
依萍的声音很稳。
明楼挂断电话，把话筒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在上面多停了一瞬。
他想说一句“小心”，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这个女人不需要他说这两个字。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当天夜里，昆山城外。
老吴接到消息后，没有耽搁。他套上骡车，带着陆尔豪和钱启文，趁着夜色往太湖方向赶。
陆尔豪的肩伤还没好透，坐在车厢里，一手按着伤口，一手握着枪。钱启文缩在角落里，脸色苍白，嘴唇发干。
“钱先生，喝口水。”陆尔豪把水壶递过去。
钱启文接过来，手抖得很厉害，水洒了一半在衣服上。
“我……我能活着离开吗？”他的声音很小。
陆尔豪看了他一眼。
“能。”
骡车在夜色中颠簸前行，车轮碾过泥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远处的太湖方向，一弯残月挂在天边，湖面上雾气弥漫。
而谁都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出发两个小时后，王天风在苏州的人扑了个空。
三个打前站的人搜遍了苏州城内外所有可能的藏身点，什么都没有找到。
消息传回上海的时候，王天风正坐在法租界的安全屋里。
他放下电话，摘掉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明楼。”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恼怒还是佩服的味道。
他拿起桌上的地图，目光在苏州和上海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慢慢移向西边。
太湖。
他的手指停在太湖的位置上，眼神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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