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西岸,亥时差一刻。
雾气从湖面上涌过来,把芦苇荡裹得严严实实。依萍蹲在一丛枯芦苇后面,棉袄外面又披了一件蓑衣,整个人和岸边的暗影融在一起。
阿香在她左后方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竹竿。
没有月亮。昨天的残月今晚躲进了云层,整个湖面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依萍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夜光表盘显示九点三十五分。
骡车应该到了。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风声,水声,芦苇叶子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没有车轮声。
又等了五分钟。
远处的土路上终于传来一阵闷响,不是骡车,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但压得很轻,像是刻意放慢了节奏。
依萍的手伸进棉袄,握住了左轮的握把。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很低的鸟叫。布谷鸟。十一月的太湖边不会有布谷鸟。
这是老吴约定的暗号。
依萍松开枪,站起身,用手电筒朝土路方向闪了两下。
黑暗中,几个人影从芦苇丛里钻出来。打头的是老吴的侄子,后面跟着陆尔豪和钱启文,最后面还有两个人,背着包袱,是老吴安排的护送。
“骡车不能走了。”老吴侄子凑过来,声音压到最低,“离这里六里地的岔路口,停着一辆汽车,车里坐着人。我们弃了车,走小路过来的。”
依萍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什么样的汽车?”
“黑色的,看不清牌子。车灯灭着,但排气管在冒烟,发动机没熄。”
没熄火,说明随时准备动。
依萍看向陆尔豪。他的脸色很差,肩膀上的绷带渗出了一片暗色。钱启文更不用说,两条腿都在发抖,被陆尔豪半架着才能走路。
“船呢?”陆尔豪开口。
“在前面。”依萍转身往芦苇深处走,“跟紧我,不要出声。”
野渡没有码头,只有一片被踩平的泥滩。顾师傅的运粮船停在芦苇荡里,船身用麻绳拴在两根木桩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顾师傅蹲在船头,看到他们来了,伸手拉住船帮。
“快上。”
陆尔豪先把钱启文推上船,自己翻身跟上。两个护送的人把包袱递上去,转身消失在芦苇丛中。
依萍最后一个上船。她踩上船板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黑沉沉的芦苇荡,什么都看不到。
但她的后背一阵发凉。
那种感觉很具体——有人在看她。
“开船。”她没有犹豫。
顾师傅解开麻绳,用竹篙撑开岸边的芦苇。船无声地滑进了湖面。
没有灯,没有桨声。顾师傅用的是篙,一篙一篙地往深水区撑。这种走法很慢,但没有声音。
依萍坐在船尾,背靠着舱壁,眼睛始终盯着后方。
船离岸大约两百米的时候,岸上亮起了一点光。
手电筒。
光柱在芦苇荡里扫了两下,然后灭了。
陆尔豪也看到了。他摸过来,贴着依萍的耳朵说:“有人到渡口了。”
“我看到了。”依萍的声音很平,“他们找不到船。”
“万一他们也有船呢?”
依萍没回答这个问题。她转头对顾师傅说:“能走快点吗?”
“再往前半里地就是深水区,到了那里可以摇橹。”顾师傅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但这一段水浅,篙离了底船就不动了。”
依萍点头,不再催促。
船在黑暗中缓慢前进,四周只有水拍船帮的声音。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到十米。
钱启文蜷在船舱里,牙齿打得咯咯响,不知道是冷还是怕。陆尔豪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低声说了句什么,钱启文渐渐不抖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顾师傅收起竹篙,换上了橹。橹入水的声音比篙大一些,但在雾里传不远。
船速明显快了。
依萍稍微松了口气,但她知道现在还不能放松。从太湖到嘉兴,水路要走大半夜。天亮之前必须到,否则白天在湖面上,就是活靶子。
“明太太。”顾师傅忽然停了橹。
依萍立刻警觉:“怎么了?”
“后面有船。”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依萍屏住呼吸,侧耳去听。
起初什么都听不到,只有湖水轻轻拍打船身的声音。然后,在风声的间隙里,她捕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节奏。
橹声。
从后方传来,距离不远,但被雾气裹住了,听不真切。
“几条船?”依萍问。
顾师傅闭着眼听了几秒。“一条。摇橹的手法生,不是太湖上的老把式。”
不是本地人。
陆尔豪已经把枪拔了出来。
依萍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不能开枪。枪声在湖面上传得太远,会引来更多的人。”
她转向顾师傅:“这一带你熟,有没有办法甩掉他们?”
顾师傅想了想,往东边指了指。“前面有一片荷花塘,冬天荷叶枯了,但水下的藕节和淤泥很厚。大船进不去,我这条小船吃水浅,能穿过去。”
“走。”
顾师傅调转船头,朝东边摇去。
船进了荷花塘,速度立刻慢下来。枯荷的茎秆刮着船帮,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水变得很浅,船底不时碰到淤泥,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后面的橹声跟了进来,但很快就乱了节奏。
“搁浅了。”顾师傅低声说。
依萍回头看。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听到了后面传来一阵压低的咒骂声。
普通话。带南京口音。
王天风的人。
顾师傅没有停,继续在枯荷间穿行。船七扭八拐地走了大约两百米,终于从荷花塘的另一端钻了出来,重新进入开阔水面。
橹声消失了。
陆尔豪长出一口气,把枪插回腰间。
依萍靠在船帮上,抬头看了看天。雾太厚,连星星都看不到。
“顾师傅,到嘉兴还要多久?”
“照这个速度,天亮之前能到。”
依萍点头,裹紧蓑衣。
同一时间,上海,法租界。
明诚坐在那家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来了四十分钟,点了一杯咖啡,翻了三份报纸。什么都没做,什么人都没见。
但他知道外面有人在看他。
咖啡馆对面的烟纸店门口,一个戴呢帽的男人站了快半小时了,报纸举在面前,一页都没翻过。
明诚站起身,放下钱,走出咖啡馆。
他没有去看那个男人,沿着霞飞路往东走。走了两个街口,右转进了一条弄堂。
弄堂很窄,两边是灰砖墙,头顶架着晾衣竿。
他走到弄堂中间停下来,假装系鞋带。余光里,弄堂口出现了一个身影。
呢帽男人跟进来了。
明诚直起身,继续往前走,穿过弄堂,从另一端出去,拐上了另一条马路。
他没有甩掉这个人。他不需要甩掉。他的任务就是被跟着。
但就在他经过一个报刊亭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另一样东西。
报刊亭的柜台上,压着一份当天的《申报》,头版右下角有一则不起眼的广告。
“文渊阁旧书店,因故迁址,新址另行通知。”
明诚的脚步顿了一瞬。
文渊阁。那是军统的备用联络点。王天风刚用过的那个。
迁址意味着联络点暴露了,或者,王天风主动放弃了这个点。
他在换地方。
明诚加快脚步回到车上,发动引擎,驶向明公馆。他需要把这个消息尽快告诉明楼。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法租界的同时,王天风已经从安全屋里消失了。
桌上只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名。
南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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