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过深水区之后,雾反而更浓了。
顾师傅摇橹的频率稳下来,一篙接一篙,节奏均匀。依萍裹着蓑衣坐在船尾,左手始终插在棉袄里,手指搭在左轮的击锤上。
“后面没声了。”阿香趴在舱口往后看了一眼。
“搁浅了不代表不会追上来。”依萍的声音很低,“太湖上到处是渔船,他们弃了船也能找到别的。”
陆尔豪从船舱里探出头:“按现在的速度,什么时候到嘉兴?”
“寅时前后。”顾师傅说。
凌晨三四点。还有五六个小时。
依萍看了看钱启文。他已经不抖了,缩在陆尔豪的外套里,像是睡着了。但他的眼皮一直在跳,没有真睡。
“钱先生。”依萍叫了一声。
钱启文睁开眼,目光躲了一下。
“到了嘉兴,会有人来接你。”依萍的语气不重,但一个字一个字都很清楚,“从嘉兴到皖南,一路上都有人照应。你唯一要做的,就是保持安静,跟着走。能做到吗?”
钱启文咽了口唾沫,点头。
依萍不再看他,转头对顾师傅说:“走南岸还是北岸?”
“平时走北岸,近。但今晚——”顾师傅犹豫了一下,“走南岸吧。南岸有一段航道窄,两边都是芦苇荡,容易躲。就是费时间。”
“走南岸。”
船调了方向,贴着南岸的芦苇荡慢慢往西南方向移动。
夜风裹着湿气灌进来,冷到骨头里。依萍把蓑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住大半个脸。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王天风在苏州扑空,从收到消息到反应过来,最快需要一到两个小时。他在太湖渡口布的人也被甩掉了,但那条追上来的船虽然搁浅,船上的人应该已经发了信号。
也就是说,王天风现在大概率已经知道她们走的是水路。
从上海到太湖,车程两个多小时。但如果王天风不在上海呢?
明诚说他从法租界的安全屋消失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南浔。
南浔。
依萍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那张地图。
南浔镇,在太湖南岸,湖州和嘉兴之间。从太湖走水路去嘉兴,不管走南岸还是北岸,都要经过南浔一带的水域。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
王天风没去苏州,也没在上海等消息。他直接去了南浔。
他在半路上等着。
“顾师傅。”依萍的声音突然变了调。
顾师傅感觉到了,橹停了半拍。
“到南浔那段水路,有没有别的道能绕过去?”
顾师傅沉默了几秒。“南浔那一段,是太湖通往嘉兴的咽喉。主航道就一条,两边是桑基鱼塘,水道窄,船大了进不去,小船能钻,但不认路的人走进去就出不来了。”
“你认路吗?”
“闭着眼都能走。”顾师傅说,“二十年前我跑私盐的时候,就是从那些鱼塘里穿过去的。”
依萍做了个决定。
“不走主航道。走鱼塘。”
陆尔豪听到了,从船舱里爬出来。“你怀疑前面有埋伏?”
“不是怀疑。”依萍看着他,“王天风去了南浔。”
陆尔豪没问她怎么知道的,也没问王天风是谁。他只问了一句:“枪够吗?”
“够了也不能用。”依萍的声音硬得像铁,“枪声一响,方圆几里都能听到。南浔镇上有日本人的巡逻队,惊动了他们,谁都走不了。”
陆尔豪把枪重新塞回腰间,牙关咬了一下。
船继续往前。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两岸的地势开始变化。芦苇荡渐渐稀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桑树和用矮堤围起来的鱼塘。水面变窄,航道收束,远处隐约能看到一些灰黑色的房顶轮廓。
南浔到了。
顾师傅收了橹,换上竹篙,在一个分叉口把船拐进了左边一条极窄的水道。
水道两边是半人高的石堤,堤上种着密密麻麻的桑树。冬天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杈像无数伸出来的手指。
船在水道里穿行,安静得只剩下篙点水底的声音。
走了大约两百米,顾师傅忽然停了。
“怎么了?”依萍压低声。
顾师傅没说话,抬手指了指前方。
前方大约五十米的地方,水道横着一条绳子。绳子拴在两边的桑树上,离水面不到一尺。
如果不注意,船冲过去的时候,人会被绳子直接扫下水。
但这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绳子上挂着一个东西。
一个铃铛。
有人在水道里设了绊索。
陆尔豪的手又摸上了枪。
依萍握住他的手腕,摇了下头。她看向顾师傅。
顾师傅伸出竹篙,小心地把绳子挑起来。铃铛轻晃了一下,没有响——风太小了。
他把绳子压到水面以下,撑着船从上面无声滑过。
过了绳子,依萍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前面还有多远出这片鱼塘?”
“七八百米。”顾师傅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半,“但照这个架势,前面可能还有。”
他猜对了。
又走了不到一百米,水道拐弯的地方,依萍看到了第二根绳子。这次绳子上挂的不是铃铛,是一块白布。
白布在黑暗中特别显眼。
这不是绊索。这是标记。
用来告诉布绳子的人——猎物从哪条路进来了。
依萍的大脑飞速转动。
她压极低的声音对顾师傅说:“这片鱼塘,一共有几个出口?”
“三个。东边一个、南边一个、西南一个。”
“哪个出口最近嘉兴?”
“南边。”
“那他一定在南边等着。”依萍说,“走西南。”
“西南出去要多绕十里水路——”
“绕。”
顾师傅不再犹豫,调转船头。
桑基鱼塘的水道像迷宫一样错综复杂,左弯右拐,有的地方窄到船帮蹭着石堤走,有的地方突然开阔,连着一片漆黑的塘面。
顾师傅对这片水域的熟悉程度救了所有人的命。他在黑暗中不用看,只凭竹篙探底的感觉和水流的方向,一路把船带着穿了过去。
从西南口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出一线灰白。
依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鱼塘。黑沉沉的桑树和堤坝在晨曦中现出轮廓,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南边出口的某个位置,一定有人等了一整夜。
等到了天亮,等到了一条空的航道。
“快了。”顾师傅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底气,“前面过了这条河汊,就进嘉兴地界了。”
依萍点头,刚要松一口气,阿香突然拽了她一下。
“你看。”
前方河汊的入口处,停着一条乌篷船。
船头坐着一个人。灰色长衫,圆框眼镜。
王天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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