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贴着水面走,灰白色的光把王天风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剥出来。
他坐在船头,姿态松散,像个等渡船的教书先生。圆框眼镜上蒙了一层水汽,他也不擦。
船挡在河汊正中间,不偏不倚。
陆尔豪的手已经握上了枪。依萍按住他的手腕,第二次。
“别动。”
顾师傅的橹停在水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条船在河汊口漂着,离王天风的乌篷船不到三十米。
王天风先开口了。
“明太太,跑了一夜,累了吧。”
他的声音隔着水面传过来,不高不低,像在跟老朋友寒暄。
依萍站起身。蓑衣上的水珠滚落下来,她没管。
“老师倒是精神好,就是不知道在这儿等了多久?”
“不久。”王天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我猜你会走西南,所以直接在这儿等。南边那个口,是我故意空着的。”
依萍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什么都没露。
他没在南边出口设伏。他算准了她会避开南口,改走西南。
这个人的脑子,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人在船上?”王天风戴上眼镜,目光扫过船舱。
依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船头。两条船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二十米。
“老师,你堵在这里,打算怎么样?强抢?”
“我不抢。”王天风站起来,长衫下摆被风吹起一角,“我只是来接人。明楼答应过我,十天之内把人送到嘉兴。我提前来接,省得你们跑冤枉路。”
“接人可以。”依萍的语气忽然变了,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但不是现在。”
王天风的眼睛眯了一下。
“明太太,你是在跟我谈条件?”
“不是谈条件。”依萍把手从棉袄里抽出来,手里没有枪,捏着一个信封,“是提醒你一件事。”
她当着王天风的面,将两颗子弹装进去后,直接扔到王天风的船上。
信封里除了一张写着字的纸条和刚装进去的两颗子弹,没有其他东西。
王天风自诩教过陆依萍,知道她不敢在信封上做手脚,直接打开了信封。
里面的纸条上就写着两个字。
周芳。
隔着二十米的水面,光线昏暗,不足以依萍看清王天风脸上的表情。但他的身体出卖了他。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依萍看到了。
“76号电话交换台,下午班。”依萍的声音不大,在清晨的水面上却传得很远,“安徽人,有个姐姐叫周慧,三年前在武汉失踪。”
王天风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极其克制的警觉。他重新坐下来,动作慢了半拍。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我知道的不止这些。”依萍把纸条重新折好,塞进棉袄里,“昨天下午,你的人在霞飞路的咖啡馆见了她。沪字1847,法租界巡捕房杜瓦名下的车。”
河汊里安静了几秒。水拍船帮的声音变得很清晰。
王天风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种棋逢对手时才有的笑。
“我倒是真教出个好学生,也让明楼娶了个好太太。”
“谢谢夸奖。”依萍没有笑,“老师,你在76号经营了多久才把周芳放进去,你自己清楚。这颗棋子一旦暴露,你在上海就成了瞎子。”
“你在威胁我?”
“我在帮老师算账。”依萍的声音硬了一层,“钱启文到了嘉兴,自然会按计划送到重庆。你现在把他截走,走的是你自己的线。你的线安全吗?你能保证日本人不会在你的路上设卡?你在上海一共就带了几个人,昨晚在鱼塘里搁浅了一条船的人手,苏州又扑空了三个——老师,你现在手里还剩几张牌?”
王天风没有说话。
风从湖面上刮过来,他的长衫领口翻了一下,露出里面灰蓝色的中山装。
依萍继续说:“明楼的交通线走了无数次,从嘉兴到皖南,每一站都有人接应。你跟着我们的船走,到了嘉兴,当面交接。人你带走,功劳你拿回重庆交差。但周芳,你别碰——她现在对我们也有用。”
“对你们有用?”王天风抬起头,“你们想用她来干什么?”
“这就是我们行动组的事了,老师也知道规矩,我不说,你也不用问。”
王天风盯着她看了很长时间。
晨光一点点亮起来,雾在散,水面上的能见度越来越高。再拖下去,过路的渔船就会看到这里两条船对峙的场面。
“好。”王天风站起身,拿起竹篙,“我跟你们走。”
他把乌篷船撑到一边,让开了航道。
顾师傅看了依萍一眼,得到点头后,摇橹往前走。
两条船一前一后进了河汊,间隔十来米,像两条鱼先后钻进了水草丛。
陆尔豪凑到依萍身边,声音几乎是用气挤出来的:“你怎么知道他会答应?还有,你什么时候成了他的学生了?”
“他不答应也得答应。”依萍重新坐下来,把蓑衣裹紧,“他手里没人了。至于其他的,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船过河汊,水面渐宽。前方的岸上出现了几间灰瓦房,炊烟升起来,有鸡叫声。
嘉兴地界到了。
依萍摸出怀表看了一眼,寅时刚过。赶在天亮前到了。
她松了一口气,后背的汗已经凉透了,黏在皮肤上。
后面的乌篷船跟得不紧不慢,王天风坐在船头,又恢复了那副教书先生的做派,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嘉兴城外的接头点在一个米行后院。老黎安排的人已经等在那里,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上包着黑布,手上提着一杆秤,看上去就是米行的老板娘。
钱启文被扶下船的时候,腿软得跪在了地上。陆尔豪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天风从后面那条船上下来,跟接头的女人交换了一个暗号,确认了身份。
他走到依萍面前。
“明太太,后面的路,我来走。”
依萍把一个油纸包递给他。里面是钱启文这些天口述、陆尔豪记录下来的部分实验数据。
“东西在这里,人也在这里。到了重庆,替我问戴先生好。”
王天风接过油纸包,掂了掂,收进怀里。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有句话,帮我带给明楼。”
“你说。”
“告诉他,76号里不止周芳一个人在盯着他。”
王天风没有回头,声音随着晨风飘过来。
“田中次郎身边那个翻译官,叫什么藤野的那个——三天前给东京发了一封私人电报。内容是关于明楼的。”
依萍站在码头上,看着王天风的背影消失在米行后院的拐角处。
晨光铺在水面上,嘉兴城里传来早市的喧嚷。
她攥着手里的怀表,指甲掐进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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