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萍到上海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她回明公馆之前，先去了霞飞路的一家成衣铺换了衣服。靛蓝棉袄和碎花头巾塞进一个布包，交给阿香带走。她换上一件灰色呢子大衣，围上丝巾，重新变成了明太太。
看着镜子里的人眼下有一层淡青色，她用粉盖了盖，不算完美，但够用了。
从成衣铺出来，她叫了一辆黄包车去了静安寺。半小时后在寺门口的公共电话亭里，拨了明公馆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明诚接的。
“大嫂。”
“我到了。阿诚，你大哥在家还是在76号？”
“76号。”
“我刚从静安寺出来，你大哥也真是，供奉长明灯这事也不早点安排，这是专门折腾我来了，你叫家里的司机来接我吧，省得回去的路上还要接受盘查。”依萍说话的声音突然提高，里面还带着些抱怨。
挂了电话，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明诚的车停在路边。依萍上车，关上门，没有客套。
“是有人跟踪？”明楼问道。
“遇到梁主任的手下了，估计是有什么盯梢任务在，看见我应该是巧合，但以防万一，我也确实去寺庙里点长明灯了。”依萍当时的那句确实是故意的，但日本人对他们的怀疑一直在，万一田中次郎要查她的行踪，那么梁主任的那个手下就是她的证人。
“好，回头我和大哥那边说一声。”明楼答应着。
“对了，王天风走的时候说了一件事。”
明诚正要发动车子，手停在方向盘上。
“田中次郎身边那个翻译官，叫藤野。三天前给东京发了一封私人电报，内容跟你大哥有关。”
明诚的脸一瞬间绷紧了。
“具体什么内容？”
“王天风没说。他只丢了这么一句就走了。”
车子驶上马路。明诚的下颌咬得很紧，半天才说了一句：“藤野裕一，田中次郎去年从南京带过来的。名义上是翻译官，但他在76号做的事不只是翻译——田中次郎很多私下的联络都经他手。”
“你查过他？”
“查过，但没查深。”明诚的声音发涩，“这个人存在感很低，从不主动跟中国人打交道。大哥以前提过他一次，说这个人不简单，让我留意。但后来各种事情接踵而来，就搁下了。”
依萍靠在座椅上，神色凝重。
一个存在感低、又能自由进出76号的人，还是田中次郎身边的翻译官，突然给东京发了一封关于明楼的私人电报。
私人电报。
不是公务电报走76号的正规渠道，是私人电报。
这意味着要么藤野在替田中做田中本人不方便做的事，要么，藤野背后还有别人。
车到明公馆的时候，明楼还没回来。
依萍进屋先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去了书房。桌上放着明楼早上出门前留下的一份报纸，翻到第三版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河野审查延长，田中自顾不暇。”
看来第二封伪造信的效果还在持续发酵。河野正雄被隔离审查，牵扯出陆海军暗通款曲的嫌疑，田中次郎焦头烂额，只能把精力放在应付东京方面的追问上，对明家这边的怀疑暂时只能按下。
但藤野的那封电报，像一根刺扎在好消息的底下。
晚上七点，明楼回来了。
他进书房的时候，依萍正坐在灯下看地图。他扫了一眼地图上用铅笔画出的水路——从昆山到太湖再到嘉兴，一条弧线。
“人到了？”
“到了。王天风接走的。”
明楼脱下大衣，挂好，坐到她对面。依萍把围巾从抽屉里拿出来，丢给他。
“上次忘带的。”
明楼接住，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放在手边。
依萍没再绕弯子：“藤野裕一，三天前给东京发了私人电报，内容跟你有关。王天风临走时说的。”
明楼的动作没有停顿。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问了一个依萍没想到的问题。
“王天风怎么知道的？”
依萍愣了半秒。
对。王天风怎么知道藤野发了私人电报？
周芳是76号电话交换台的接线员，她能截获的是电话内容。但私人电报走的是电报局，不经过76号的通讯系统。
“他在电报局也有人？”
“或者，”明楼把茶杯转了一圈，“他在东京有人。”
书房里安静了三秒。
如果王天风在东京有情报来源，那他掌握的信息量比明楼预估的还要大。他今天放依萍走、放弃在太湖截人，不只是因为手里没牌了——他是在用更大的筹码换更长远的布局。
用藤野的情报做人情，换周芳的安全。
这笔买卖，王天风不亏。
“藤野的事，我来处理。”明楼站起身走到窗前，“你先说说路上的情况。”
依萍用极简的语言把一夜的经过说了，荷花塘甩掉追船，南浔鱼塘里的绊索和白布标记，西南出口遇到王天风，以及最后在嘉兴的交接。
明楼从头到尾没打断她。
听完后，他沉默了很久。
“他在南浔鱼塘里设了标记？”
“对，白布条。不是绊索，是标记。用来判断我们走的哪条水道。”
明楼点了下头。
这说明王天风对太湖水域的了解程度很深，他提前踩过点，甚至可能在南浔待了不止一天。这个人投入的精力和资源远超表面上带的那几个人。
“他还说了一句话。”依萍把最后那句拖到了现在才讲，“他说76号里，盯着你的不止周芳一个。”
明楼转过身。
灯光从他侧面照过来，他的表情很平，但依萍看到他右手的食指在裤缝上点了两下。
她很熟悉这个小动作。明楼在做判断的时候，会这样。
“他这话有两层意思。”明楼说，“第一层，是实话。76号那种地方，各方势力都在渗透，盯着我的人不会只有军统一家。第二层——”
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藤野裕一。
“他是在暗示我，藤野可能不只是田中次郎的人。”
依萍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你怀疑藤野是谁的人？”
“给东京发私人电报，内容关于我。如果是替田中发的，田中没必要绕这个弯子，他可以直接写公文呈报。走私人电报这条路，说明这些内容田中本人不一定知情。”
明楼把钢笔搁下。
“藤野在给别人汇报。”
“谁？”
明楼没回答。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个简单的架构图——76号、宪兵队、领事馆、东京军部，四个圈，中间用线连着。
他在“东京军部”那个圈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我让阿诚明天去查这件事。”明楼抬头看着依萍，“藤野来上海之前，在南京的履历。具体查他在南京期间接触过哪些部门、哪些人。”
“你觉得能查到？”
“先查了再说，南京那边，我还有一条老关系。”
依萍没有再问。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明楼一眼。他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张画满圈和线的纸，像是在解一道无解的方程式。
“明楼。”
“嗯。”
“围巾别再忘了。”
她关上门，走了。
明楼低头看了看手边那条围巾，嘴角勾起一丝微笑，拿起来叠好，放在大衣旁。
依萍愿意关注自己的生活，是不是证明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她在接纳自己融入她的生活？
一向自信的明楼，在这段感情中，莫名的不确定起来。
明楼摇头失笑，这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对面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南京口音。
“喂？”
“刘叔，是我。”
那边沉默了一瞬。
“公子，多久没打过来了。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藤野裕一，日本人，去年在南京军事顾问团待过。”
“查什么？”
“查他归谁管。”
电话挂断。明楼放下话筒，目光落在架构图上东京军部旁边的那个问号。
第二天早上，他到76号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藤野裕一。
藤野正从田中次郎的办公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到明楼，微微欠了欠身。
“明长官，早上好。”
日语，标准的东京腔。
明楼用日语回了一句：“藤野先生辛苦了。”
两人擦肩而过。
明楼没有回头，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藤野抱着的那摞文件最上面一份，封皮上盖着红色的“机密”章。章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编号。
那个编号的格式，不是76号的。
是宪兵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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