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楼没有直接回办公室。
他在走廊里多走了几步，经过宪兵队联络处的房间时，脚步自然地慢了半拍。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桌上摞着几份文件夹，最上面那份的封皮和刚才藤野手里的格式一模一样。
红色机密章，右下角的编号——KB开头，后接四位数字。
KB，宪兵队本部的内部编码前缀。
76号用的是TW编码。两套系统，两个体系。藤野裕一以田中次郎翻译官的身份待在76号，手里却拿着宪兵队本部的机密文件。
看来这是他本来就有权限，也证实了他们的部分猜测，这人并不只是一个小小的翻译官。
明楼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来，打开当天的工作文件。
他没有急着做任何事。
上午的工作照常进行。十点钟有个例会，通报近期法租界内的情报动向。田中次郎没出席，让副官代为主持。河野正雄的位子还是空的，已经连着空了三天了。
会议结束后，明楼在走廊里碰到了梁仲春。
梁仲春的脸色不太好，像是没睡够。看到明楼，硬挤出一个笑。
“明长官，河野那边的事，您听说了什么没有？”
“听说的不多。”明楼的语气随意，“怎么，梁主任对这件事有兴趣？”
“哪儿的话。”梁仲春干笑了一声，“我就是想着，河野要是真出了事，他底下那帮人怎么安排，总不能都撒手不管吧。”
明楼看了他一眼，看来梁仲春想捡河野的人。76号里但凡有人倒了，剩下的人总要抢一抢地盘和人手，但也不是什么人的地盘和手下都能抢的。梁仲春这会儿小动作不断，说明他已经判定河野回不来了。
“这种事，等田中先生定了调再说。”明楼拍了拍他的肩膀，“急不得。”
梁仲春见得不到确切消息，只好讪讪地走了。
明楼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坐了五分钟，像是想起了什么，拉开抽屉，翻出了一份76号内部的人事档案副本。
藤野裕一的档案在第三排。
档案很薄，只有两页纸。姓名、军衔、出生地——京都乡下的一个小地方。学历——早稻田大学中国语学科。入伍时间——昭和十一年。调入上海时间——昭和十三年十一月。调令签发单位——南京军事顾问团。
看上去很正常。
但是太干净了。
一个在南京军事顾问团待过的人，调到上海76号做翻译官。这条路径本身没问题，但问题是军事顾问团的人员归属非常复杂——表面上隶属陆军参谋部，实际上宪兵队、特务机关、甚至海军情报处都往里面塞过人。
中午十二点半，明诚打来电话。
他没有在电话里说具体内容，只说了一句：“大哥，那本书我找到了，下午带给你。”
这是约好的暗语，有消息了。
下午两点，明诚出现在明楼的办公室。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看上去像是公文。
明楼接过来。里面是两张纸，明诚手写的。
第一张纸上记录的是藤野裕一在法租界的活动轨迹。明诚花了一上午，通过几个不同的渠道拼出了过去半个月藤野的行踪——这个人每周二和周五下午会离开76号，去虹口区的一家日本料理店。每次待两个小时左右。
料理店的名字叫“松风”。
这不是一家普通的料理店。明诚在第二张纸上写了松风料理店的背景——这家店的老板叫中村喜八郎，表面上是个日本浪人的小饭馆，但实际上是虹口宪兵分队的外围联络点。
这个信息是明诚从一个在虹口做生意的法国人那里侧面打听到的，不算铁证，但可信度很高。
明楼把两张纸看了两遍，然后划了根火柴烧掉。
纸灰落进烟灰缸，他用笔帽碾碎。
“今天周几？”明楼问。
“周二。”
明楼看了看表，两点零五。
“今天下午他会去松风。”明楼的语气很平，“你安排人跟一趟。不要太近，记下他见了谁就行。”
“我明白。”
明诚走后，明楼拨通了南京的电话。
这次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刘叔的声音比昨晚更沙哑，像是刚睡醒。
“查到了。”刘叔说，“公子，这个人不好碰。”
明楼握话筒的手没动。
“藤野裕一，在南京的时候名义上归军事顾问团第三课，但他的档案调阅权限挂在宪兵司令部直辖组。直辖组的组长叫田口义一，中佐军衔，去年年底调回东京。”
“田口义一。”明楼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这个人回东京之后进了陆军省军务局，专管海外情报机构的监察。公子，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明楼明白。
军务局的监察职能，通俗说就是查自己人。藤野裕一如果归田口义一管，那他在上海的任务就不是帮田中次郎翻译文件——他是来监视76号的。
监视谁？田中次郎？明楼？还是76号所有人？
“刘叔，谢了。”
“公子，还有一件事。”刘叔的声音压低了，“我查这个人的时候，有人也在查。”
明楼的手指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找的那个档案室的老关系，跟我说三天前就有人调阅过藤野的档案。用的是宪兵司令部的调阅许可，他没敢拦。”
三天前。
和藤野发那封私人电报是同一天。
明楼挂断电话。
他在办公桌前坐了整整三分钟，一动不动。
有人在三天前调阅了藤野的档案。这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是田口义一在东京检查自己下属的底案，属于例行公事；要么是另外有人注意到了藤野，正在从另一个方向逼近这条线。
不管是哪种，明楼查藤野的动作必须收手。再查下去，他自己的痕迹就会暴露。
下午五点四十分，明诚的电话到了。
“大哥，书的版本确认了。松风那边，两点半进去，四点二十出来。见了一个人，穿海军军服，少佐军衔。”
海军。
明楼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拎了起来。
藤野裕一，宪兵队系统的人，在一个宪兵队的外围联络点里，见了一个海军少佐。
宪兵队和海军之间没有业务交叉。他们见面只有一个原因——藤野手上有海军需要的东西。
明楼正要说话，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三下，节奏不紧不慢。
“明长官，打扰了。”
门推开。藤野裕一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文件，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
“有件事想请教明长官。”他走进来，目光在办公桌上扫了一眼，“田中长官让我整理一份近三个月的情报汇总，其中有几份涉及中方线人的编号对照，档案室说要您签字才能调阅。”
明楼放下电话，抬头看他。
“哪几份？”
“A区和B区的线人名册。”
A区覆盖法租界，B区覆盖公共租界。这两份名册是76号的核心机密之一，里面记录着所有派出去的在册线人的真实身份和联络方式。
“田中先生亲自批的？”明楼问。
“是口头交代的。”藤野的笑容没变，“您要是觉得不妥，我去请田中长官补一份书面批条。”
明楼盯着他看了两秒。
“不用了。”他拿起笔签了字，递过去。
藤野接过签字的调阅单，欠了欠身，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明长官——”他回过头，眼镜后面的目光平静得不像在说一句随口的话，“您认识田口义一中佐吗？”
明楼的手刚好拿起茶杯。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不认识。这个人是谁？”
藤野笑了笑：“没什么，随便问问。”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明楼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的茶杯还冒着热气。
难缠的对手。
自己刚查到田口义一，他就对自己提起这个人，看来，三天前有人查阅他的档案这件事他知道了，而且还把这件事安到了自己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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