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野走后不到三分钟,明楼拨了内线。
“档案室,王主管在吗?”
电话那头响了一阵桌椅挪动的声音,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接上来:“明长官。”
“刚才我签了一份调阅单,A区和B区的线人名册。”
“是,藤野先生刚送过来,我这正准备调——”
“先不急。”明楼的语气没有任何异常,像是在交代一件极寻常的事,“田中长官前天让我更新过一批编号,新表还没归档。你把旧表先压一压,等我下午把新表送过来,一并给藤野先生。”
“好的,明长官。”
挂了电话。明楼从抽屉最底层抽出一份空白表格纸,拧开钢笔帽。
A区线人名册一共四十七人,这批名单上的人明楼已经和明诚通过各种方式陆续透露给了红党和军统。当然,这里面也有明楼自己安排的人,这三个人的编号以及对应的名字、住址、联络方式,绝不能出现在藤野看到的版本里。
但也不能删。四十七人的名册突然变成四十四人,任何一个有心人都会察觉缺口。
时间来不及,明楼只能把这三个编号对应的信息全部替换成已经废弃的旧线人资料。这些旧线人有的已经暴露,有的已经撤离上海,有的甚至已经死了。查起来有据可查,但查到最后也查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B区的名册他做了同样的处理。
大概三十分钟后,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吹干墨迹,把表格装进公文封,叫了个勤务兵送去档案室。
做完这些,明楼点了一支烟。
烟灰积了半截,明楼才轻轻弹去,他在想一件事。
藤野来要名册,到底是田中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如果是田中的意思,说明田中在河野出事之后想重新梳理76号的情报网络,这属于正常动作。但如果是藤野自己借田中的名头来要——他要这份名册干什么?
线人名册配合通讯记录做交叉比对,可以筛查出哪些线人在汇报时存在信息遗漏或篡改,进而锁定可能的双面间谍。
藤野在找内鬼。
明楼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去了走廊。经过电话交换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里面。
下午班,三个接线员坐在交换台前,其中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面容普通,动作利落,正在接转一通内线电话。
周芳。
明楼没有停留,径直走过。
下午四点,他准时下班。司机把车停在76号门口,明楼上车之前,余光扫了一下街对面。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车里坐着人,看不清脸。车牌号他记下了。
回到明公馆,依萍在客厅里等他。
她换了一身家常衣服,头发挽着,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杂志。看到明楼进来,合上杂志。
“今天早上八点半,对面弄堂口多了一个修皮鞋的。”依萍的声音很平,“到现在还没走。”
明楼脱大衣的手没停。
“以前有过吗?”
“没有。那条弄堂口从来没人摆过摊。”
明楼挂好大衣,走到窗边,没有拉开窗帘,只是透过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天色暗下来了,弄堂口的路灯刚亮,修鞋摊已经收了,但地上还有一小片皮革碎屑。摊主走了,可附近的电线杆下多了一个靠着抽烟的人,穿工装,像码头工人。
“换了一个人。”明楼退后一步。
“我注意到了。”依萍说,“阿香下午出去买菜的时候绕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跟我说巷子南口也有一个,在面馆里坐了一下午,就点了一碗面,吃了三个小时。”
三个方向,三个人。
明楼的下颌线绷了一下。
“不是梁仲春的人。”依萍说,“梁仲春手底下那帮人我认得出来,粗糙,盯梢的套路就那几样。这三个人太规矩了,换岗的节奏、站位的选择,受过专门训练。”
“宪兵队的。”明楼做了判断。
依萍没有反驳。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藤野下午刚在办公室里试探完明楼,当天明公馆外面就出现了这么明显的监视。
会是巧合吗?
“他在逼你出错。”依萍说。
明楼点头,藤野的手法很老练,不急着动手,先缩紧包围圈,让目标自己产生压力,然后在压力之下犯错。
“从今天开始,家里的电话少打。”明楼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推给依萍看。
黎叔的消息走死信箱,不走电话。
依萍看完点头,明楼划了根火柴,把纸烧了。
“还有一件事。”明楼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天下午我签了一份调阅单,让藤野拿到了A区和B区派出去潜伏的线人名册。”
依萍的目光锐利起来。
“名册我做过手脚,我们自己人的信息替换了。但有一个问题——”
明楼停了一下。
“B区名册里有一个编号,B-0027。这个编号对应的不是线人,是交通站。嘉兴到皖南那条线的中转联络点。”
依萍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们刚走过的那条路,钱启文刚经过的那条路。
“这个编号你没换?”
“编号换了,地址换了,联络人换了。”明楼说,“但通讯频率没换。”
通讯频率,每个交通站和上线联络的时候,用的无线电频率是固定的,名册上记录了这个频率。
明楼替换地址和联络人的时候,却没有更改这个频率,是一时疏忽还是有意为之?
不,那个频率正在使用中。现在改,需要通知交通站切换备用频率,但切换指令要通过无线电发出去,而一旦发报,就会多一条被截获的通讯记录。
在宪兵队盯着的时候发报,等于主动暴露。
不发报,频率就留在名册上。藤野如果拿着这个频率去做无线电测向,就能锁定交通站的真实位置。
“两条路都走不通。”依萍的指甲掐进掌心里,“难不成让派人带口信去通知?”
“对,这是第三条路。”明楼抬头看她。
“什么?”
“让交通站主动停止发报。不是切换频率,是直接静默。”
依萍有些惊讶:“派人去。用人带口信?”
“对。”明楼说,“必须在藤野拿到名册之后、做无线电测向之前,让嘉兴那边停掉电台。”
“来得及吗?”
“档案室明天上午才会把名册交给藤野。从拿到名册到做测向分析,最快也要一天。”明楼看着她,“你有两天时间。”
依萍沉默了三秒。
“我去不了。”她的目光往窗帘方向偏了一下,“外面有人盯着,我一出门就被跟上。”
“所以不是你去。”
明楼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大姐,是我。”
电话那头是明镜的声音。
“我有个朋友明天有批丝绸要发到嘉兴的铺子里去,货单我今晚让人送过去。劳烦你帮我安排一下车。”
明镜没有多问。
“行。几点的车?”
“越早越好。天亮就走。”
挂了电话。依萍看着明楼。
“大姐知道多少?”
“她不需要知道。”明楼的声音没有起伏,“她只需要安排人去一趟嘉兴的绸缎庄,会有人将口信交给柜台上一个姓徐的伙计。”
明镜走的是商路,光明正大。宪兵队不会拦一个做生意的女人,何况也不是明镜亲自动身,她只是安排了一趟去嘉兴的,运输丝绸的车队。
依萍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顿了一下。
“明楼,你说藤野今天在你办公室提田口义一的名字,真的只是他在试探你?”
“不只是试探。”明楼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烟灰缸里碾碎的纸灰上,“他是在告诉我,他知道我在查他。”
“然后呢?”
“然后他在等我的反应。我如果慌了,他就确认了。我如果不动,他就继续加码。”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明楼抬起头,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想看我的反应,我为什么要顺着他安排的路走?明天上午,我去找田中次郎,挑明他的身份存疑这件事。”
依萍的手从门把上松开了。
她回过头,看着灯下那个人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过分。
“你疯了?”
“田中次郎这段时间被东京追问河野的事,焦头烂额。这时候我告诉他,他身边的翻译官可能在背着他给东京打小报告——”
明楼把钢笔帽旋上。
“你猜他会先对付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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