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熹微,还没到五点,明氏集团旗下的二号仓库就忙碌起来。明镜安排的货车准时出发,六车杭绸、两车提花缎。押车的是明家绸缎庄的老伙计,姓赵,跑嘉兴这条线十几年,路上哪个卡子几点换班他都门清。
依萍也早早起来,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自己安排的佣人坐着黄包车拐出弄堂。弄堂口换了班,新来的穿灰布棉袄,蹲在电线杆下面啃烧饼。他瞟了黄包车一眼,没动。
等到仓库那边传来车队顺利出发的消息,依萍松了口气。
八点整,明楼到76号。要告状打小报告也得看时间,现在直接去找田中次郎,太急切了,说不定藤野安排的人就在什么地方盯着他。
在办公室坐了半小时,批了两份文件,喝了一杯茶。
时钟上的分针指向八,他才起身。
田中次郎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明楼走过去的时候经过藤野裕一的工位。人不在,桌上只有一盏台灯和一个茶杯,干净得不像有人用过。
明楼敲了两下门。
“进来。”
田中次郎坐在办公桌后,军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脸上的疲态比三天前又重了一层。桌上摊着一份电报稿,旁边搁着一碗凉透的味噌汤。
“明长官,什么事?”
“田中长官。”明楼坐下,把手里的公文放在桌角,“先说个小事。昨晚法租界第三区的线人汇报,有一批军火从苏州过来,走的内河航线。我拟了个初步方案,您过目。”
田中接过去翻了两页,皱着眉签了字,放回来。
“还有别的?”
“有。”明楼没有停顿,“关于藤野先生。”
田中的笔尖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藤野怎么了?”
“昨天下午他来我办公室,签字调阅A区和B区的线人名册,说是您口头交代的。名册我已经让档案室准备了,这个没问题。但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跟您提一句。”
明楼的语气很平,说完顿了一下,留了个空给田中消化。
“他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封皮上盖的机密章,编号是KB开头。”
田中的眉心拧了一下。
“KB-3901。”明楼补了一句。
KB编码意味着什么,在座两个人都清楚。宪兵队本部的内部文件系统,和76号的TW编码完全是两套体系。
“宪兵队的文件。”明楼的声音没有升高,“我本来没多想。但他临走的时候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认不认识田口义一中佐。”
田中次郎的五指缓缓并拢,手掌贴上了桌面。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法国梧桐被风刮得哗哗响,走廊里有人经过,皮鞋敲着水磨石地面,声音渐远。
“他问你这个?”田中的声音沉了半调。
“是。我并不清楚他为什么这么问,只能搪塞过去。”明楼看着田中的眼睛,“田中长官,田口义一中佐是要调任76号吗?”
田中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拇指压在食指关节上,慢慢碾了两下。
“陆军省军务局的人,无缘无故地来什么76号?”
“军务局的人。”明楼重复了一遍,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都明白不需要解释。军务局的监察职能摆在那儿,查的就是自己人。
“明长官。”田中靠回椅背,目光变了,里面有审视,也有权衡,“你今天来跟我说这些,是有什么想法吗?”
“田中长官,我在76号两年了。”明楼的脊背依旧挺直,不卑不亢,“河野的事出了以后,东京对上海系统的信任在往下掉。这个时候如果有人绕开正规渠道往东京递东西,对您,对我,对整个76号都不是好事。”
田中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有证据吗?”
“没有。”明楼摇头,“如果有证据,就不是口头和您说一句的事了,我会直接打书面报告。我只是把看到的和听到的原样告诉您。至于怎么处理,是您的决定。”
田中沉默了半晌,他端起那碗凉味噌汤喝了一口,放下来,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明楼站起身,拿走桌角的公文,走到门口。
“明长官。”
明楼停步,没回头。
“那份KB-3901的文件,你确定看清了?”
“确定。”
明楼关门出去。
他没回自己的办公室,转去了一楼档案室。路过电话交换台的时候,他扫了一眼。
周芳的位子是空的。
靠窗那个座位上没有人,耳机搭在交换台的铁架上。旁边的接线员正忙着接转内线,看到明楼经过,客气地点了下头。
明楼回了个点头,没有开口问。
周芳今天是下午班,现在不在不算异常。但她的位子上通常会放一个搪瓷茶杯,杯子今天也不在。
他压下这个念头,走进档案室。
王主管正在整理文件柜,看到明楼立刻站直了,“明长官,藤野先生的那份名册,今天上午刚调出来——”
“他取走了?”
“刚走,不到十分钟。”
比预想的快了两个小时。
明楼神色丝毫未变,“好,我知道了。”
回到办公室,他拨了明诚的电话。
“名册被取走了。提前了两个小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明诚才开口说道:“嘉兴那边,车到了。赵叔上午十点进的城,按计划去了绸缎庄。”
“口信送到了?”
“送到了。徐伙计收到之后当场关了后院的门,说要盘货,谢绝访客。”
关门盘货,电台停了。
明楼松了半口气。
“还有一件事。”明诚的声音压下来,“我查了昨天松风料理店那个海军少佐。”
“谁?”
“原野信二。海军军令部第三课。”
明楼的手指在话筒上停住了。
第三课,海军情报。
宪兵队系统的藤野裕一,在一个宪兵队的外围联络点里,秘密接触海军情报部门的军官。陆军和海军历来水火不容,一个陆军系统的人和海军情报搭上线,只有一种可能——他在做两边都不想让对方知道的事。
“原野信二是什么时候到的上海?”
“三天前。”
三天前,和藤野发私人电报是同一天,和有人在南京调阅藤野档案也是同一天。
三条线,在同一天交汇。
明楼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右手食指在桌上点了几下。
还不到四点,他提前下班。车停在明公馆门口,明楼下来的时候,照例扫了一眼弄堂口。
电线杆下面没有人。
面馆方向,也没有人。
弄堂南口蹲了一整天的修鞋摊,连那片皮革碎屑都扫干净了。
三个方向的监视,全部撤走。
明楼推门进去。依萍站在门厅里,她脸上的表情说明她已经发现了这件事。
“下午两点撤的。三个人,前后不到五分钟,全走了。”
明楼把大衣挂上衣帽架。
“不对。”依萍的声音里有一丝他很少听到过的焦虑,“撤得太快了。你上午才跟田中谈过,就算田中当场下令,从76号到宪兵队外勤再到执行撤收,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半天。不可能两点钟就干干净净。”
明楼的手搭在衣帽架的铜钩上。
她说得对。
除非,撤走这些人的不是田中次郎。
是藤野裕一自己。
他拿到名册之后,主动收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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