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琳是离开了,但正厅内的气氛并未缓和,反而更加沉郁。
“郭琳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侯夫人率先开口,“什么未有未乱的,还有什么绳什么素的,说的都是什么?”
她这个从小不爱读书的毛病就是这样,一遇到别人拽文她就听不懂。
“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沈棠雪轻声道,“这两句话来自于《道德经》,意为——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就采取行动,在混乱尚未形成时就进行治理。”
“这两句话,也意在警醒世人,做事要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
江淮衣接着她的话说道,“郭公公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不会没有缘由。”
“那还有一句呢?”侯夫人又问道。
靖安侯缓声道,“薏苡之谤,说的是东汉名将马援的故事,其南征交阯时带回一车薏苡种子作药用,死后却被诬告私运珍宝,致家族蒙冤。后世以此典喻指因谗言而背负污名。”
沈棠雪接着补充道,“青蝇点素的典故源自《诗经》‘营营青蝇,止于樊’的比喻,本义指苍蝇玷污白色绢帛,喻指小人通过谗言诬害好人。”
“我明白了!”侯夫人脸上闪过一丝了然后的惊怒。
“郭公公说了一个‘薏苡之谤’、又说‘青蝇点素’,合起来的意思就是,有人在陛下面前构陷了侯爷,陛下也听信了谗言,让我们防患于未然,早做打算!”
江淮衣和沈棠雪交换了个眼神,都赞同侯夫人的猜想。
郭公公此来,前面那些话怕是奉旨敲打,后面那些,才是他的本心。
他敢透露这点口风,说明小人所进谗言已经被陛下采信。
此时能在陛下面前进谗言的人不少,但若是晋阳王还有靖安侯府陷落,最大的得利者便是魏家。
除此之外,没有别人。
而且,德妃的闺名便有一个素字。
想通了这些,江淮衣望向靖安侯,后者沉吟许久,走到了窗前。
白日里还万里无云的湛蓝天,这会儿竟连一点星月都看不见了,全被乌云遮蔽。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靖安侯望着天长叹。
……
翌日,天色阴沉,乌云低压,仿佛预示着一场大雨将至。
江淮衣体贴地给她准备了蓑衣斗笠还有一把油纸伞。
惹得沈棠雪哭笑不得,“世子,我这是去皇城司,不是出城,哪里用得上这些?”
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昨晚睡得不错,今日的脸色稍稍恢复了些许红润。
江淮衣笑道,“带着吧,有备无患。”
说着,他率先钻进了马车。
陛下只同意让永安郡主独自去见晋阳王,可没有说他江淮衣不能去皇城司。
沈棠雪对于他这种耍赖的行为,丝毫没有办法,便在听琴的搀扶下,缓缓登上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一步步驶向那隐藏着无数秘密和杀机的森严之地。……
皇城司的牢房深埋地下,终年不见天日。
铁门打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晋阳王随着靖安侯走出。
墙上跳跃的火把,映照出湿冷石壁上蜿蜒的水痕,和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空气中腐朽与血腥的气味混杂,更是无声地诉说着此地的残酷。
“这地方,确实不适合身怀有孕的永安郡主。”晋阳王扯了下嘴角,似是自嘲。
但靖安侯还是暗暗出了一身冷汗。
连晋阳王都知道棠雪怀有身孕,陛下怎么会不知道?昨日还让郭琳亲自送来平安符。
难不成……
但这个念头一经闪过,靖安侯便又松了口气,幸好,那护身符昨日被瑾然那小子给接了,并未叫棠雪接触到。
想到这里,靖安侯便回头看了晋阳王道,“还得麻烦王爷去沐浴更衣后,才好见郡主。”
“放心,本王晓得。”
皇城司除了牢房,也有极为体面的办公之地。
前衙修的很是气派,今日沈棠雪便是在这儿和晋阳王见面。
前衙公堂,靖安侯亲自将沐浴更衣过的晋阳王带了过来,他刮了胡子、头发梳得光溜,一身月白色的袍子,依旧飘逸。
若不是在皇城司,当真叫人以为,什么都没有变。
沈棠雪眼中闪过一丝时过境迁的晦暗,缓缓站起身。
“见过王爷,父亲。”
“郡主就不必多礼了。”晋阳王抬抬手,转头对靖安侯道,“麻烦侯爷摒退左右吧,本王有一些私人的事情要拜托郡主。”
“天家面前无小事。”侯爷一本正经地说道,又压低嗓音道,“陛下的人也看着呢,何苦让郡主为难?”
“放心吧。……”晋阳王温和地说着,忽然朗声冲着周遭喊道,“今日本王找永安郡主来,是因为一些私人的事情,与其他什么案子、什么银子都无关,如果有人非要牵强附会,那就别怪本王不客气了!”
“别忘了,当年我父王的案子,也并非铁板一块!”
他这些话是说给陛下听的。
至于他如今落到这个境地,还能如何“不客气”,那就不得而知了——他越是这样,别人越是忌惮。
因为根本没有人知道,他手上究竟还掌握着什么东西。
尤其是他特意提了先太子,某些人做贼心虚,一定会投鼠忌器、自乱阵脚。
话说到这个份上,靖安侯也不再劝说,吩咐左右退下,自己还把江淮衣也给一并带走了。
江世子:“爹,我想陪着我夫人……”
“王爷还不至于对棠雪做什么。”靖安侯一语道破他的担心。
江淮衣:“……”罢了。
等所有人都退远了,晋阳王才招呼着沈棠雪坐下。
“其实今日找你来,本王是有一事想请你帮忙。”晋阳王熟稔的口吻,仿佛他正说话的不是一个仅仅见过一次的晚辈,而是相交多年的朋友。
沈棠雪怔了怔,“不知道我能帮王爷什么?”
“来喜……他的本名其实叫萧玦,来喜那是他养父母给起的名字,土里土气的,一点也配不上本王的英俊帅气!”
沈棠雪低咳了一声,“王爷,您还是说重点吧。”
晋阳王没事人一样地笑了下,“那我便从头开始说吧。”
“像如今这样的境况,我早在十几年前被发配到晋阳时就想到了。只是,一开始我以为我的罪名只有劫夺军饷和截杀官兵,没想到近几年还多了私采金矿、铁矿和豢养私兵等等。”
“我知道这些事早晚有一天会爆发出来,我也很可能难逃一死、甚至牵连家眷,所以从多年前起,我便一直在为自己和亲人寻一条活路。”
沈棠雪没能反驳。
当今陛下如此,真叫忠臣良将寒心。
晋阳王接着说,“也许你一直想不通,为何本王有了孩子没有公诸于众,反而叫他流落民间,卖身为奴。”
沈棠雪只能点头。
“当年我便知道,我这辈子要么不娶正妻,要么只能接受宫里那位的安排,娶他挑选好的眼线,所以我早早就绝了娶正妻的念头。那时候,我刚到晋阳没几年,刚弱冠。……”
“后来,我便遇到了来喜的母亲,她是晋阳本地豪绅顾氏之女,本王与她志趣相投,相谈甚欢,之后我便萌生了纳她入府的念头——顾家也是愿意的,只是有其他人不愿意,因此风波不断。”
晋阳王脸上带着笑,声音里却带着一丝难以眼神的悲愤,“她怀上身孕后,更是意外频生,投毒、惊马、失足……险象环生,防不胜防。顾氏生产之时,更是被人暗中下了黑手,拼死才生下孩子,自己却……”
他几乎哽咽,深吸了口气,才稍稍平复了情绪,却难以阻止眼眶泛红。
“那个孩子,九死一生活了下来。本王原本担心自己身边危险,还想把孩子托付给顾家,结果便是顾家也因此受了牵连,遭灭门之祸,一场大火,江顾家上下烧得干干净净。”
“可惜那时候本王太浅薄太愚蠢了,谁都保护不了。为策安全,我只能将他偷偷送走,只盼他能远离这些是非,平安长大。”
“没想到最后还是出了差错,护送的人马在半路上几步都被截杀,只有一个奶娘带着孩子逃出生天,但在此之后也断了音讯。孩子流落他乡,我苦寻多年无踪。……”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