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沉,橘红色的余晖透过窗棂,在松涛院上房内拉出长长的影子。
常大夫被急急地请进府。
大热的天,他跑得一身是汗,直到进了屋,才凉快了些许。
屋内早已放下了纱帘,连靖安侯都只等在外间。
把脉前,听琴也在沈棠雪手腕上放了一方丝帕。
良久,常大夫才收回手,对着一脸忧色等在床边的靖安侯夫人缓声说道,“郡主腹中胎儿未满四个月,此番是心神耗费过巨,情绪波动太大,以致胎气略有浮动,需得好生静养。”
顿了顿,随即沉下脸,又看了听琴一眼,“先前你还说要拜我为师呢,你每日近身照看郡主,便将人照看成这样?”
“抱歉,常大夫。”听琴羞愧地低下头。
“常大夫,近来诸事缠身,不得空闲,听琴也时常劝诫我多休息。”靠在引枕上的沈棠雪忙为听琴辩解,“此事她已经尽了劝诫指责,不怪听琴的。”
“原来郡主也知道自己怀着孩子要多休息呢。”常大夫怪声怪气翻了个白眼,“若是病人不听话,大夫便是如神仙下凡也没办法。”
沈棠雪脸上闪过一抹愧色。
“还有你们诸位,侯爷,夫人还有世子,郡主忧思过重,诸位也不好生劝着些?”
这下连靖安侯、侯夫人还有江淮衣也都被训了一遍。
靖安侯夫妻俩真是没脸说话了。
只有江淮衣硬着头皮道,“麻烦常大夫给我夫人开些安胎药。”
“此事不必世子说,在下是医者,自然省得。”
阿诺捧了笔墨纸砚进来,常大夫避开沈棠雪,在窗边提笔写下安胎药的方子交给阿诺,又转回来,语气严肃地叮嘱她。
“切记,近日需得卧床休息,万不可再过度思虑,亦不可悲喜过度。否则,于母体、于胎儿,都大为不利。”
这番话让靖安侯夫人的心揪得更紧。
她看着沈棠雪苍白的小脸,便想到了皇城司。
那等煞气逼人、满是血腥气的地方,又岂是她这样一个胎象不稳的弱质女流能去的?
待常大夫盯着听琴下去抓药,侯夫人终于忍不住拽住靖安侯的胳膊。
“侯爷,棠雪这般模样,怎能去皇城司那等煞气重的地方?能不能想个法子,或是向陛下陈情,让晋阳王移步到岐山王府去见她?王府好歹那边清净些,也免得冲撞了。”
靖安侯府如今地位微妙,可岐山王府好歹是皇家的地方,选在那里,总归是好一些的。
只是不等靖安侯开口,沈棠雪便急急的想坐起身,“母亲,不可。”
却因为体力不济,又跌坐回去。
江淮衣见状连忙扶她起来,轻声安慰道,“别急,慢慢来。”
侯夫人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你慢着些。”
“母亲,此举万万不可!”沈棠雪再度重申。
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陛下早就想给靖安侯府扣上‘包庇晋阳王’的罪名,如今正愁找不到由头。我们若在此时提出把见面地点变更到岐山王府,无异于授人以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眼见沈棠雪怀着身子,还要硬撑着去那虎狼之地,侯夫人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她性子刚烈,年轻时也是能提枪上马杀敌的人,此刻竟生出一种无能为力的愤懑,恨不得真提了枪,去将那皇城司捅个窟窿,也好过让这孩子去受这份罪!
“母亲,此等关键时刻。不宜节外生枝。我这身子还撑得住。”沈棠雪似乎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赶紧扯出一抹宽慰的笑。
侯夫人一顿,“可你……”
“母亲放心吧,常大夫不是在府里么?常大夫医术高明,让他帮忙扎两针稳固胎象,今晚我再喝帖安胎药,好好休息,明日自然会有所好转的。”
她再三保证,这才堪堪将侯夫人给劝住,放弃她提枪去拆皇城司的念头。
安胎药煎好,常大夫亲自送了进来,沈棠雪提了行针的要求,他思考之后便也答应了,但还是再三叮嘱,让她定要安心静养,绝不可再劳神。
沈棠雪都答应下来了。
夜幕降临。
侯爷早已因公务,提前离开,侯夫人和江淮衣留下陪着。
听琴刚去送常大夫出府,就见闻书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神色凝重地道:“郡主、世子,宫里的郭琳郭公公到府门前了,是——来宣旨的。”
沈棠雪与江淮衣对视一眼,放在薄毯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此时来宣旨,定然没什么好事!”侯夫人沉声道,从榻上一跃而起。
看她这架势,怕不是想提前去跟人干架。
江淮衣连忙上前拉住她,“娘,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先别急,咱们静观其变。”
“……行吧。”
……
侯府前厅。
郭琳再次到靖安侯府时,是为宣旨而来。
绢帛上净是些冠冕堂皇的言辞,先是准许沈棠雪前往皇城司探视晋阳王,然后便是长篇大论的言辞恳切,表达了陛下对此案的关怀。
“……朕忧心国事、体恤景云军战死将士,军饷被劫此旧案一日不破,朕寝食难安,坐卧难宁,夙兴夜寐辗转反侧,朕对爱卿寄予众望,望爱卿珍之重之,早日破获军饷被劫旧案,莫辜负朕之期盼。”
这与其说是圣旨,更像是催促办案的文书。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急不可待的迫切。
但没有人真的把这份圣旨,真的当成只是一份催促靖安侯办案的文书。
郭琳郭公公这位陛下跟前的红人大伴亲自前来靖安侯府宣旨,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不过,这步步紧逼,也能为靖安侯继续名正言顺调查此案争取到了宝贵时间。
不算太坏。
宣读了圣旨,郭琳并未立刻离去。
他脸上挂着宫内总管太监惯有的皮笑肉不笑,拉着靖安侯在一旁说话。
“侯爷,陛下可是念着旧情,才亲笔拟旨,您可要珍惜。”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正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说着,郭琳顿了顿,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一旁的沈棠雪,“这皇城司煞气重,规矩也多。郡主千金之躯,本不该亲至。……”
话锋一转,他接着说道,“但念及此案特殊,此乃不得已而为之,陛下也托老奴给郡主送来护国寺大师亲手准备的护身符,望郡主贴身收好,可保平安。”
郭琳从怀中掏出一个红色的荷包,打开来,里头确实是一个护国寺的护身符。
沈棠雪正要亲手来接,却被江淮衣抢先一步接过去,“多谢陛下费心。”
郭琳也没有不快,笑着打量着沈棠雪,“至于进了皇城司之后,郡主该见的见,该说的说,至于其他一些陈年旧事,既然早已尘埃落定,就不必再翻出来、平白惹得陛下不快,您说是不是?”
这话看似是笑着说的,实则每一个字都是威慑。
这个时候陛下还让郭琳出宫宣旨,且不是去靖安侯办公的皇城司,而是直接来了靖安侯府,陛下是有些成算的。
他无非就是想震慑整个靖安侯府,也借机敲打沈棠雪,好让他们知道天威莫测。
这一点,在场众人都已心知肚明。
侯夫人藏在袖子里的手捏成了拳头,看她眼里蹦出的不屈光芒,像是恨不得一拳朝着郭琳那张脸打上去。
“侯爷。”郭琳又转向靖安侯,语气放缓了些,“侯爷您是聪明人,应当知晓——‘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青蝇点素’、‘薏苡之谤’的道理。莫要辜负圣恩啊。”
他意味深长的望着靖安侯,说完,也不多留,拂尘一甩,便在內侍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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