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内,龙涎香的余韵犹未散尽。
郭琳手持拂尘,依旧低眉顺眼地随侍在御座之侧,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侧殿帷幔后,两道身影悄然转出,正是魏家军主帅魏继昌与其第三子,户部侍郎魏思平。
陛下和魏继昌对视一眼,神色阴了下去。
看明白陛下此举用意的魏继昌也连忙低头。
刚刚离去的靖安侯,着实让殿内这各怀鬼胎的几人,都坐立不安。
彼时,在靖安侯到来之前,魏继昌父子先一步进宫见驾,并且相谈甚欢。
只是说到军饷被劫的旧案,陛下的脸上就不好看了。
而魏继昌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陛下!”魏继昌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慨,“原以为您让靖安侯接管此案,随后就能寻机将案子拿回来。……”
“未曾想,如今外面那些不明真相的百姓,因晋阳王之事将他骂得狗血淋头。如此一来,之前陛下您安排好的人,也不好名正言顺的接管此案了。”
魏继昌越说越激动,脸上尽是懊恼。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鎏金龙首。
魏继昌的话,无疑戳中了他内心深处中的隐痛。
构陷晋阳王的这步棋,是他默许魏家精心布下的,以晋阳王豢养私兵为名,才好入他晋阳封地彻查,找出当年的五十万两军饷。
如此一来,不仅可以名正言顺地除掉他这个心腹大患,还能找到当年的那笔军饷。
思及此,陛下冷哼了一声。
先前他也考虑过了,便是找不到那笔军饷,晋阳这些年的赋税所得纳入国库,对他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比起他这个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苦哈哈的皇帝,各地藩王可是富得流油!
晋阳虽然不算太富庶,可晋阳王大抵是运气好,封地连年没有灾荒,百姓富足,晋阳所收赋税只多不少。
“机关算尽,没想到还是棋差一着。”陛下喃喃自语,心中更是愤愤难平。
当年为他挑选封地之时,朕是特意让吏部户部考校了历年各地官员的政绩、以及财政收入,才千挑万选出这么个没那么穷,又一点不富有且足够远的地方。
但封他为晋阳王时,为彰显自己的仁义,陛下又特意在圣旨上明文写着,允许晋阳不必向朝廷上交赋税,晋阳一地自给自足。
后来每每听闻晋阳百姓安居乐业,陛下便忍不住痛心疾首,悔不当初。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人人畏之如虎的棺材子,到了封地之后,居然懂得要整肃吏治、劝课农商、积极办学,把那个穷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条!
加上朝中始终有些说他的皇位得位不正的流言,隐隐有扶持晋阳王这所谓“正统”的意思。
所以魏继昌提出要借力打力、彻底解决晋阳王这个心腹大患时,他毫不犹豫就默许了。
“陛下?”魏继昌见陛下未说话,小声地唤了下。
陛下的目光凌厉扫过去,“何事?”
“……当下之事,陛下可有指示?”魏继昌小心翼翼的说道,仿佛害怕极了。
“指示?”陛下咀嚼着这两个字,冷冷哼了一声。
晋阳王落到靖安侯手上,实属意外,当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原本也只是打算且先顺着他,等事情风头稍微过了,再派其他听话的人接手,案件的走向便可随心所欲地掌控在手掌心了。
原本铺天盖地的骂声也是会有的,但是要等有人接手了案子之后,再针对靖安侯——好让百姓知道,他江承业就是个冷血无情之人,便是与先太子那样深厚的交情,也会人走茶凉时过境迁,更可以因为利益翻脸不认人。
江承业是统兵之将,这个靖安侯情义便是最重要的号召力,让他彻底失了威信,以后便是他后悔,也很难重掌兵权。
这步棋原是他们准备下的,如今却被别人捷足先登!
“任何事情都讲究时机。”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一步错,满盘皆输!”
此时靖安侯已经因为晋阳王被骂得狗血淋头,若是还有人积极接受此案,就是去替靖安侯挨骂,也是替靖安侯正名。
届时非但达不到叫靖安侯身败名裂的效果,反而全了他的忠义之名,而接手的人,也很难让人不怀疑是居心叵测。
不为别的,只因为晋阳王是已故先太子唯一的血脉。
先太子最后是因谋逆罪名死去,但他从小便是太子,为各地百姓都做过不少的好事,兴修水利,劝课农桑,让农民旱涝饱收,他在民间的威望极高,还被一些地方暗暗设神龛供奉,称太子爷神位。
先太子的孩子自然也是百姓们拥护的——所以晋阳王的这个案子谁碰谁遭殃,便是他这个皇帝安排的人也一样!
他要的是十拿九稳,一点风险也不可以有。
陛下越想越气,重重拍案,“这么多年,难不成要在这关键时刻功亏一篑么?!”
“陛下息怒!”
魏继昌带着魏思平双双跪下,郭琳也连忙道,“陛下息怒。”
魏继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缓缓抬头,小心翼翼地道:“陛下,事已至此,既然暂时无法从靖安侯手中把晋阳王弄出来,那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陛下一顿:“哦?说说。”
魏继昌说道,“陛下可借忧心国事、体恤将士为由、强调旧案一日未破、陛下寝食难安,为此下旨催促靖安侯加紧办案。”
“是,最好是限定时日,要他务必尽快将军饷被劫案查清,实际上让他把这罪名钉死在晋阳王头上!”魏思平在一旁补充道。
他脸上看似带笑,实则眼里透着不易见的阴狠,“只要案子定了性,即便找不到那批军饷的下落,也可推说是被晋阳王这些年挥霍了。”
“届时,靖安侯若办成了,他是亲手把昔日旧友的唯一血脉送上断头台,必定受天下人唾骂;可他若办不成,陛下便可以同谋罪论处!”
魏思平献计之前便想好了,反正那些库银被重铸了大部分,是不可能再找到的。这个罪名,晋阳王背也得不背,不背也得背。
皇帝沉吟片刻,也在暗暗权衡利弊。
他想除掉晋阳王是私心,魏家也是有私心的,当初他们就是踩着靖安侯府爬起来的,如今若能将靖安侯府彻底打倒,那他们魏家以后的路只会更加顺畅。
但此事必须尽快落定,绝不能再拖延。
况且,臣子有私心不怕,只要能为他所用即可,这世上哪儿有人当真大爱无私?
也就靖安侯和先太子那帮人口口声声的将仁义挂在嘴边,欺世盗名,沽名钓誉罢了。
几息之后。
“嗯……”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便依魏爱卿所言。郭琳,研磨,朕要拟旨。”
“遵旨。”郭琳躬身应道,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轻地动了一下。
魏继昌父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如此一来,既推动了案件朝着对他们有利的方向发展,又将压力给到了靖安侯。
殊不知,他们这番设计,反倒正中靖安侯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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