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件事，”他的语气更加郑重了，“关于干部晋升的问题。我提议，这一批汉东省拟晋升的干部，暂时冻结晋升，等考察之后再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方明远端着茶杯，没有马上表态。冻结干部晋升，这是省委书记的职权，他作为省长，不好反对。而且他来汉东的时间还短，也没有想要提拔的干部，冻结不冻结，对他来说没什么影响。
高育良也没有说话。他还有两年就退了，后面还有时间来安置心腹，不急于这一时，只要退休之前能把祁同伟推上副部就够了。
李达康也没有说话，但他的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这次晋升名单里，有他的心腹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拟由副厅级的公安局长晋升正厅级的京州市副市长兼公安局长。不过对他来说，这个职级晋升倒也不重要。在京州，有自己的支持，赵东来是正厅还是副厅，没有本质区别。沙瑞金要冻结，就让他冻结好了。
沙瑞金见没有人反对，便点了点头，合上面前的文件。
“最后一件事，”他说，“前几天大风厂的事情，大家都知道。陈岩石同志不顾年事已高，挺身而出，阻止了一起可能发生的群体事件，这种精神值得我们学习。”
方明远听到“陈岩石”三个字，心里微微一动。他知道陈岩石和沙瑞金的关系，也知道沙瑞金提陈岩石的名字，绝不是为了表扬。
果然，沙瑞金继续说：“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纠纷，京州市委要介入，做好调解工作，避免再次造成大规模群体事件。工人的合理诉求，要认真听取；企业的合法权益，也要依法保护。这件事，达康同志，你们京州市委要负起责任来。”
李达康点了点头：“沙书记放心，京州市委一定把这个事处理好。”
沙瑞金看了看在座的各位，说：“今天就这样，散会。”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方明远愣了一下。高育良也愣了一下。楚沐更是愣住了。他们都在等沙瑞金出招，等了两个多月，以为他会有什么大动作。结果呢？美食城整改、干部晋升冻结、大风厂调解，就这？
李达康也愣住了。他做好了迎接暴风骤雨的准备，结果沙瑞金扔过来的，只是几颗小石子。
几人先后站起来，走出会议室。方明远带着楚沐回了自己的办公室，一进门，楚沐就忍不住了。
“省长，沙书记到底要干什么？”楚沐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不解，“他憋了两个多月，就这点动静？”
方明远在办公桌后坐下，示意楚沐也坐。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平静：“他不动手是他的事情，咱们不急。再说了，赵立春也不是这么好对付的。”
楚沐点了点头，但眉头依然没有舒展。他在汉东这么多年，太了解赵立春了。这个人能在汉东屹立不倒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运气，是手腕。沙瑞金想在汉东打开局面，没那么容易。
楚沐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省长，咱们对赵立春到底是什么态度？”
方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爸已经和赵立春谈过了。”
楚沐坐直了身体，认真听着。
方明远说：“赵立春去京城办退休手续的时候，去看了我爸。我爸跟他谈了。如果赵立春放弃汉东的旧部，让赵瑞龙接受应有的惩罚，他可以跟上面说情，保留赵立春的待遇。”
楚沐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保留待遇，这意味着赵立春可以体面地退下来，不至于身败名裂。方青云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赵立春拒绝了。”方明远说。
楚沐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他知道赵立春不会答应的。赵立春这个人，一辈子不服输，让他认输，比杀了他还难。
方明远继续说：“所以赵立春肯定会被拿下的。就算沙瑞金败了，还会有其他的人过来。再不济，还有咱们。”
楚沐点了点头。他知道方明远说的是实话。上面要动赵立春，不是沙瑞金一个人的意志，是上面整体的决策。沙瑞金只是执行者，他失败了，上面会换人。换到成功为止。
方明远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了一些：“但是，我不知道赵立春的后手是什么。他是不是布置了什么暗棋，等他和李达康倒台之后庇护赵家。楚省长，你在汉东这么多年，你觉得呢？”
楚沐皱起了眉头，认真地思考了片刻。他在汉东工作了几十年，从基层一步步上来，对方方面面的情况都很熟悉。但赵立春这个人，他看不透。
“省长，”楚沐缓缓开口，“赵立春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他要是真有什么后手，一定藏在最深处，不是那么容易看得清的。”
方明远点了点头，等着他继续说。
楚沐说：“不过，有一个人应该比我更清楚。”
方明远看着他。
“高育良。”楚沐说，“他在汉东这么多年，当年方书记离开汉东之前，把高育良提拔为了吕州市的副市长，后来赵家也市在吕州发家。而且他和赵立春的交集比我多，对赵家的了解应该比我深。”
方明远点了点头。高育良确实是最了解赵家的人之一。当年赵瑞龙拉拢高育良，设了个局，用高小凤和《万历十五年》做饵。虽然高育良上钩了，但又因为方青云的干预，高育良跳船了，从那以后，他就不相信高育良这个老狐狸不会盯着赵家，盯着赵立春的后手，不过要想让他将所有的东西拿出来，怕是得方青云亲自开口，不过他也不着急，毕竟又不是他们要和赵家对线。
“这只是我们的猜测，”方明远说，“暂时先不要动。”
楚沐点了点头。
方明远继续说：“以赵立春的手腕，拉两个陪葬的绝对有可能。现在就看沙瑞金和钟家这两家怎么打开局面了。”
楚沐没有再接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心里想着方明远刚才说的话。赵立春的底牌到底是什么？他猜不到。但他知道，汉东这盘棋，还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方明远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空。夕阳西下，晚霞满天。汉东的春天，就要过去了。而真正的风暴，还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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