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视这狭小却整洁的柴房：“看守的婢女只说离开片刻。若她一心求死，为何偏选这无人、却又可能随时来人、未必能即刻毙命的时机？”
林斩月沉默着，目光锐利地扫过赵嬷嬷僵直的手指、略显凌乱的衣襟，最后落在其紧握的右手上。
她蹲下身，用力掰开那已僵硬的手指。
一枚小巧的、不起眼的平安佩，滚落在地。
“这是……”徐破军捡起平安佩，对着光仔细查看，脸色疑惑“这是普通的平安佩？”
林斩月接过平安佩，指尖传来一阵阴寒之气。
她想起林瑶那些诡谲的手段，想起宫中那差点要了外祖母性命的蛊镯。
“不是自杀。”她缓缓站起身，语气冰冷，“是有人灭口。在她即将可能说出什么的时候，用某种方法，逼她‘被自杀’了。”
徐破军眉头紧锁，看着那枚平平无奇的平安佩，又看向赵嬷嬷狰狞的死状：“你是说……”
林斩月抬起眼，目光穿透柴房的昏暗，仿佛望向某个无形无质却又切实存在的敌人。“表兄，你相信这世上，有人能隔空取人性命，操控人心，甚至……让死者为其保守秘密吗？”
徐破军呼吸一滞，眼中充满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是武将，信奉刀剑与力量，可今夜所见所闻，已非寻常权谋倾轧所能解释。
“月儿，你的意思是……”
林斩月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也许，我们面对的敌人，从来就不只是‘人’那么简单。她能送出惑人心智的蛊镯，能操控赵嬷嬷这样的暗桩，焉知她是否还有更诡谲、更隐秘的手段？”
真正的黑手，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藏得更深，也更……非人。
而这枚看似普通的平安佩，或许就是连接那幽暗力量的冰冷信物。
“表兄若是信得过我，便将这枚平安佩交由我保管。”林斩月目光沉静，语气却不容置疑。
“不可！”徐破军断然拒绝，“此物诡异，又涉险事，岂能让你一个女儿家随身携带？交给我，我必会彻查清楚。”
“正因此物阴邪，我才更应保管。”林斩月伸出手，掌心向上。
“表兄是习武之人，阳气刚猛，与此物阴寒之气相冲，长久接触反易伤及根本。我修习医理，对阴寒毒物自有应对之法，更能借机探究其中奥秘。交给我，最为稳妥。”
她见徐破军仍眉头紧锁，复又缓声道：“表兄，眼下你有更要紧的事需全力应对，断不能在此刻折损了元气。相信我！”
徐破军凝视她片刻，见她目光清明坚定，终是缓缓点头，将平安佩郑重放入她手中：“千万小心。”
“我会的。”林斩月收好玉佩，思绪已飞速转至下一步。
“赵嬷嬷这条线虽断，但白云寺的了尘师傅，还有赵嬷嬷的儿子，这两处绝不能放过。对方既急于灭赵嬷嬷之口，她儿子的处境恐怕同样危险。表兄，请你立刻安排可靠之人，暗中寻访、保护那人，务必赶在对方之前。”
“好，我即刻去办。”徐破军神色一凛。
“至于了尘师傅，”林斩月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我们明日亲自去白云寺会一会他。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承恩侯府败落，周家被抄家，三皇子会不会狗急跳墙也未可知，大表兄还是要提防一下这个人！表兄不妨也暗中留意，京城之中，近日可有身份不明、行踪诡秘，或与南疆有所牵连的异人出现。”
“今日祖母之事便要惊醒，并非是简单中毒，而是巫蛊之术！承恩侯府擅长此术，也不知这深宫里的贵妃和那位三皇子与此事有无关系！”
徐破军将这几件事一一记下，沉声道：“我明白了。表妹，你今夜也务必警醒！”
“我自有分寸。”林斩月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眸色渐深。
两人离开柴房，各怀沉重心事。
徐破军去安排查证与封锁事宜，林斩月则慢慢走回外祖母的院落。
晚风带着凉意，拂过她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
刚走到院门附近，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廊下灯笼昏黄的光晕里，似乎已等候多时。
玄色常服，身形颀长，孤峭如寒山松柏，正是宸王萧衍。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听到脚步声，缓缓抬眸。
廊下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切割出明暗，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望过来时，仿佛能穿透一切伪饰，直抵人心。
“三小姐。”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林斩月耳中，带着夜色般的凉意，又似有某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林斩月脚步微顿，心头警铃轻响。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听这语气，显然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宸王殿下。”她敛衽行礼，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平静，“夜色已深，殿下怎会在此处？”
萧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审视什么，随后才淡淡道：“本王来探望徐老夫人，恰逢府中有事耽搁。听闻三小姐也在，便在此等候片刻。”
探望外祖母？林斩月心中存疑。
以萧衍的身份和性子，若非必要，绝不会深夜滞留臣子府邸。
更何况，他言语间对徐府之事透露出的“略有耳闻”，绝非寻常。
“劳殿下挂心，外祖母已无大碍。”林斩月谨慎应答，并不主动提及赵嬷嬷之事。
萧衍却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过。
他向前走了半步，廊下光影随之移动，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更长。“方才，似乎看见三弟的车驾离去。”他语气随意，却字字清晰，“他来去匆匆，倒像是……特意来瞧一眼热闹。”
林斩月心头一凛，萧衍不仅知道柴房出事，连萧翊来过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在徐府的眼线，或者说，他对京中动向的掌控，远比表面看来更深入。
“三皇子殿下估计只是路过。”她避重就轻。
“路过？”萧衍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是啊，恰巧路过，恰巧问起一个老嬷嬷，恰巧在一切‘尘埃落定’后离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斩月紧握的手上——那里，正藏着那枚阴寒的平安佩。“有时候，太多的巧合凑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了，三小姐以为呢？”
他果然知道！林斩月指尖微微收紧，掌心传来的寒意似乎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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