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道的春天,本该是牛羊撒欢、草长莺飞的季节。可今年的春风里,却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焦糊味。
野利荣骑在抢来的高头大马上,志得意满。他身后,是浩浩荡荡、臃肿不堪的队伍。三万西夏骑兵(其实现在能骑在马上保持战斗姿态的,可能还不到两万),中间夹杂着无数哭哭啼啼、用绳子串起来的女人,还有更多背着沉重包裹、步履蹒跚的奴隶。牛车、马车、甚至抢来的辽国贵族马车,都堆满了箱子、皮袋、绸缎、金银器皿,压得车轴吱呀作响。
这已经不是一支军队,更像是一个移动的、超大型的、武装抢劫超市。
“大哥!你看前面,那一片营帐,看规模,至少是个几千人的大部族!”米擒豹策马过来,脸上是纵欲过度后的虚浮和亢奋,指着远方隐约可见的毡包群。
“探清楚是哪一部了吗?”野利荣眯着眼,贪婪地看着。
“好像是达旦九部中的乌隗部,肥得很!上次抢招州,就属他们抵抗得凶,杀了咱们几十个弟兄!”拓跋山也凑过来,舔着嘴唇。
“麻的,原来是他们!”野利荣眼中凶光一闪,“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传令,冲过去!老规矩,敢反抗的,全宰了!女人、牛羊、财物,全带走!动作快点,咱们还得赶路回家呢!”
“嗷呜——!”
劫掠成性的西夏骑兵们发出狼嚎般的怪叫,挥舞着弯刀,像一股污浊的泥石流,涌向那片毫无防备的部落营地。
片刻之后,哭喊声、惨叫声、狂笑声、牛羊惊叫声响彻草原。毡包被点燃,黑烟滚滚。男人被砍倒,女人被拖上马背,孩子倒在血泊中。乌隗部虽然也算勇悍,但面对数倍于己、凶残成性的职业强盗,抵抗迅速被粉碎。
“筑京观!给这些辽狗长长记性!让他们知道,得罪我们党项勇士的下场!”野利荣看着被集中起来的数百名乌隗部战士和青壮的尸体,狞笑着下令。
一颗颗头颅被砍下,混杂着泥土、碎石,堆成一座狰狞的圆锥。无头的尸体被随意丢弃,引来秃鹫盘旋。幸存的乌隗部老弱妇孺,瑟缩在废墟里,眼中只剩下刻骨的仇恨和绝望。
“痛快!真他乃痛快!”米擒豹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从一顶华丽的毡包里拖出个哭得死去活来的辽国贵族少女,随手扔给身后的亲兵,“这个不错,老子今晚享用!”
“快点收拾!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全烧了!”野利荣大声吆喝。他看着堆成小山的战利品,心里那点因为软禁没藏清漪而产生的不安,早就被贪婪冲得无影无踪。怕什么?宋国?辽国?他们打得不可开交,谁有功夫管我们?等抢够了回去,实力大涨,就算没藏清漪那个娘们出来,又能拿我们怎么样?党项,以后就是我们说了算!
他们没注意到,或者说根本不在乎,远处山丘上,几个牧民打扮的人,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其中一人,迅速在一张简陋的皮子上画着什么,然后几人悄然后退,消失在山丘后。
“报!将军!野利部、米擒部、拓跋部联军,已洗劫乌隗部,正于其营地休整,清点财物。队伍极其臃肿,俘虏、奴隶、财物极多,行进缓慢,警戒松懈。”探马将情报送到秦芷面前。
秦芷一身轻甲,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远处隐约的烟柱,眼神冰冷。她身后,是五千精锐骑兵,人衔枚,马裹蹄,静静地矗立在暮色中,如同蓄势待发的狼群。
“位置?”
“据此西北五十里,古回口一带。按其速度,明日午时可抵达黑水边境附近的无名山谷,那里是回西夏的必经之路,地形狭窄。”
“好。”秦芷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冷酷的笑意。猎物肥了,跑不动了,也该收网了。“传令下去,按原计划,连夜出发,拂晓前抵达无名山谷两侧埋伏。多备绊马索、拒马、弓箭。记住,王爷有令,三个首领,死活不论,但首级必须留下。其余叛军,尽量迫降,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是!”
“还有,王爷亲自去了黑水镇燕军司,要救没藏公主。我们这边动作要快,要干净利落,打完了,立刻带着人头和俘虏,去边境与王爷汇合,给西夏国内,也给我们‘辽国的朋友’,送上一份大礼!”
就在秦芷张网以待时,松山前线,萧观音的大营里,气氛却越来越凝重。
帅帐中,萧观音看着粮官呈上来的账簿,眉头紧锁。账面上的存粮,只够大军七日之用。后方从大定府运粮的队伍,屡遭耶律万破游骑袭扰,损耗严重,迟迟不能到位。再这样下去,不等耶律万破来攻,自己这边就要断粮了。
“皇后,不能再等了!”萧挞不野急道,“军中已经开始减灶,士卒怨言渐起。耶律万破那条老狗,摆明了就是要耗死我们!趁着现在士气尚可,当集中兵力,与其决一死战!胜了,直取临潢府,粮食要多少有多少!败了,也总好过饿死在这里!”
“挞不野将军此言差矣!”老将萧挞凛反对,“耶律万破八万精锐,以逸待劳,深沟高垒。我军攻坚,伤亡必重。即便惨胜,又如何有余力攻打临潢府?如今上京周边,人心浮动,耶律乙辛倒行逆施,只要我们多撑几日,或许城内会有变……”
“撑?拿什么撑?喝西北风吗?”萧挞不野年轻气盛,直接顶了回去。
萧观音揉着眉心,心烦意乱。萧挞不野求战,是血气之勇。萧挞凛求稳,是老成持重。都有道理,也都解决不了眼前的粮草危机。难道真要学那些流寇,去劫掠百姓?那她“清君侧”、“救民于水火”的旗号就成了笑话,军心民心瞬间崩塌。
“陈统领那边,可有消息?”她看向一直沉默,如同影子般的陈伍。
陈伍微微摇头:“派出的几支小队袭扰粮道,有些斩获,但于大局无补。耶律万破防范甚严,且其粮草多囤于松山州城内,难以动摇。”
萧观音暗叹一声。她也知道,陈伍那几百人,搞搞偷袭、刺杀还行,对付大军粮草,杯水车薪。
“报——”亲兵急匆匆进来,“皇后,后方急报!我军一支运粮队,在鹰嘴峡遇伏,五百护粮兵全军覆没,三千石粮草尽被焚毁!”
“什么?!”帐中众将脸色大变。三千石!这几乎是后方能挤出来的最后一批粮草了!
萧观音身子晃了晃,脸色发白。雪上加霜!
“是耶律万破的骑兵?”萧挞凛急问。
“看痕迹……像是,但装备杂乱,不像正规皮室军,倒像是……像是北面那些部落骑兵的风格,但又不完全像……”亲兵有些不确定。
萧挞凛和萧挞不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一丝不祥的预感。难道耶律万破又调了新的部落兵来?
陈伍忽然开口,声音平淡:“皇后,末将近日观察,耶律万破军中的部落骑兵,似乎少了一些。且其巡哨范围,有向西北延伸的迹象。”
西北?萧观音心中一动,看向地图。西北方向……是招州、维州,是正被那支无法无天的西夏叛军肆虐的地方!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耶律万破这个疯子,难道暗中分兵,或者勾结了那些西夏强盗,来断我粮道?是了,那些西夏人只认钱,耶律乙辛或耶律万破只需许以重利,让他们袭扰粮道,简直轻而易举!
“耶律万破!无耻之尤!”萧观音银牙紧咬。战场厮杀也就罢了,竟引外族强盗,祸害本国百姓,截杀本国军队粮草!此獠当真毫无底线!
粮草危机,外部疑似有西夏强盗袭扰,内部军心浮动……重重压力之下,萧观音感到一阵眩晕。难道,真的是天要亡我?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传令兵连滚爬爬冲进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皇后!喜报!天大喜报!”
“何事惊慌?”萧挞凛喝道。
“粮……粮草!好多粮草!从西边来的!打着……打着宋国汉王林启的旗号!领头的人说,是汉王听闻皇后大军就食艰难,特从西京道筹措军粮五千石,星夜送来,以资义师!现已至营外十里!”
“什么?!”
帐中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萧观音。宋国汉王林启?送粮?五千石?
萧观音第一个反应是陷阱。可粮草就在十里外,探马核实过了,是真的粮车,押运的也只有千余宋军,看装扮,确实是西京道秦芷所部。
他……这是什么意思?
“皇后,小心有诈!”萧挞凛立刻警惕。
“汉王还让带话给皇后,”传令兵补充道,“说,些许粮米,不足挂齿,唯愿皇后早日扫清君侧,还大辽太平。另,近日有西夏匪类假借宋国之名,在上京道肆虐,汉王已派兵剿灭,不日当有首级送至,以证清白,勿使小人离间宋辽……呃,宋与皇后之谊。”
话说的漂亮。送粮,是雪中送炭。解释西夏匪患,是撇清关系,甚至暗示可能是耶律乙辛搞的鬼(小人离间)。至于“不日当有首级送至”,更是狠辣——用西夏叛军的人头,来当投名状,来买她萧观音的“友谊”,或者说,暂时稳住她。
萧观音心念电转。接受?就是欠了林启一个天大的人情,而且军中有了宋粮,以后很多事难免受制。不接受?大军立刻就要断粮崩溃!
她没有选择。
“开营门,代本宫……谢过汉王美意。请押粮将军,将粮草运至营外三里,我军自会派人交接。”萧观音缓缓道,声音有些干涩。这是底线,不能让宋军进大营。
“是!”
粮草危机暂时缓解,但萧观音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更加沉重。林启这一手,比真刀真枪更厉害。他这是在告诉她:我能给你粮,就能断你粮。我能帮你,也能毁你。好好打耶律乙辛,别给我找麻烦。
“林启……”萧观音默念这个名字,心中复杂无比。这个男人,远在南京,却仿佛一只无形的手,轻易搅动着上京道的风云。与他为盟,是与虎谋皮。可如今,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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