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荀的问题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青岗心底那个尘封已久、锈迹斑斑、浸满血泪的锁。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林荀，肩膀的线条绷得像拉到极限的弓弦，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
握在料理台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微微颤抖。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青岗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他，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繁华却冰冷的城市天际线。
仿佛透过那层玻璃，看到了另一个时空，另一场无法挽回的终结。
“你退役得早，一身旧伤。”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病理报告，但每一个音节都透着浸入骨髓的寒意
“我们都以为，离开那鬼地方，好好养着，总能慢慢恢复。
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还跟我说，等安顿好了，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开个小店，让我有空去白吃白喝……”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像是呛了血般的哽咽，但很快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可你那身体……早他妈被透支干净了。
一次普通的感冒，引发了严重的感染，旧伤连锁反应……等我得到消息，从队里拼命赶过去的时候……”
青岗的声音终于开始失控地发抖，他猛地抬手，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已经来不及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他妈算个什么军医？！”
他突然拔高声音，转过身，双眼赤红，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悔恨、愤怒和刻骨的自责，死死盯着林荀，
却又像透过他看着那个再也回不来的故友
“我连自己最好的兄弟都救不回来！我学那么多医术有什么用？！
我看着他满身是伤退役，我明明知道他那身子就是个破烂篓子！
我为什么没逼他定期复查？！为什么没天天盯着他？！我他妈当时到底在忙些什么狗屁倒灶的事？！”
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在狭小的空间里痛苦地咆哮，每一句质问都像鞭子抽在他自己心上。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冲出眼眶，顺着他冷硬的脸颊滑落，他也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咬着牙，承受着那迟来了不知多少年的凌迟之痛。
林荀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他看着青岗崩溃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拧搅，疼得他眼前发黑
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青岗——那个永远冷静、强大、嘴硬心软的青狼，此刻像个失去了所有盔甲的孩子，被巨大的悲痛和愧疚彻底击垮。
青岗发泄般吼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重新靠回料理台，
垂下头，双手深深插进自己的头发里，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继续：
“后来……那几年，怎么过的，我都记不清了。像行尸走肉。
再然后……一睁眼，就成了个只会哇哇哭的奶娃娃，脑子里却塞满了上辈子的破烂事。”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自嘲和苦涩的冷笑，“我恨过。真的。恨老天爷玩我。
为什么不让我干干净净地忘掉？为什么要让我带着这些记忆，再活一遍？
看这花花世界？享受这狗屁富贵人生？我他妈一点都不想要！”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向林荀，那里面的情绪复杂到难以分辨
有恨，有茫然，有深不见底的痛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祈求。
“家里……这辈子投胎的这家人，有钱，有势，就想让我当个合格的继承人，光宗耀祖。我偏不。我死也要学医。”
青岗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偏执的狠劲，“他们拦，我就闹。绝食，离家出走……什么招都用了。
后来……他们大概是看我在这方面的天赋，确实高得有点不像话，也就……渐渐不管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荀能想象出那是一场怎样激烈持久的对抗。
一个带着前世记忆、心怀执念的灵魂，对抗整个家族的期望和世俗的规则。
“然后呢，你也看到了。”青岗扯了扯嘴角，指了指这间奢华的公寓，又指了指自己，
“年纪轻轻，该有的名头都有了，钱也不缺。别人看我，大概是风光无限，人生赢家。”
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空洞：
“可我心里，一直都是空的。像破了个大洞，呼呼地漏风。
做什么都没劲，得到什么都没感觉。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这天花板，都觉得……没意思透了。
我甚至想，老天让我带着记忆再来一次，是不是就是为了惩罚我，让我用这漫长的一辈子，慢慢消化那份没救回你的悔恨？”
直到这一刻，他的目光才真正聚焦在林荀脸上，那里面翻涌的复杂情绪终于清晰起来
是巨大的、失而复得的震颤，是跨越了生死和时空的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生怕眼前只是幻影的恐惧。
“直到……在医院病房里，又看见你这副欠揍的样子”青岗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若千钧，“我才他妈突然明白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林荀很近，赤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烙印在灵魂最深处：
“明白我为什么非得带着这些操蛋的记忆重活一次。”
“明白我为什么拼了命也要学医，还要学到最好。”
“明白我心里那个破洞，到底在等什么。”
他的声音哽住了，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话，嘶哑地、无比清晰地说了出来：
“林荀，我庆幸。我他妈真庆幸……还能再遇见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强撑着的某种东西轰然倒塌。青岗像是彻底脱力，高大的身躯几不可查地晃了晃。
而林荀，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终于决堤。
巨大的心疼、酸楚、以及一种跨越生死重逢的撼动，像海啸般淹没了他。
他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只是猛地张开手臂，上前一步，用力地、紧紧地将眼前这个浑身颤抖、被前世的噩梦和今生的执念折磨得几乎破碎的男人，拥入怀中。
青岗的身体先是僵硬如铁，随即，那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裂。
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像是呜咽般的喘息，然后狠狠回抱住林荀，双臂收得死紧，勒得林荀骨骼都发出轻响，仿佛要将他彻底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融为一体，再不分离。
一个带着懵懂的新生，一个背负着沉重的记忆和刻骨的执念，在这一刻，穿越了生死与时空的阻隔，在这个安静的、阳光充沛的午后，紧紧相拥
两个跨越了生死、再次重逢的灵魂，在这个公寓里，用一个近乎窒息的拥抱，诉说着所有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愧疚、心疼、后怕，还有……失而复得的庆幸。
眼泪浸湿了彼此的肩头，却谁也没有松开手。
前世已逝，遗憾长存。
但今生犹在，他们还有机会
真好
他们又在一起了
这一次，抓住了，就再也不会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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