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时序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家，而是让司机绕道去了市中心那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糕点铺。
排了十分钟的队，他提着还温热的栗子蛋糕盒坐进车里。
车子平稳驶向周家老宅，他靠着座椅闭目养神，但眉心微蹙，显然并未完全放松。
回到宅子时，王姨正在厨房忙碌，见他回来，笑着迎上来：“时序回来了，澄澄在楼上呢，一下午都在书房忙她那个视频的事情。”
周时序点了点头，提着蛋糕盒上楼。
走到卧室门口时，里面传来陈澄清脆的笑声和说话声，显然正在和人视频聊天。
他原本打算直接推门进去，却在听到“初恋”两个字时，脚步微微一顿。
门虚掩着，他能看到陈澄背对着门口，坐在靠窗的沙发里，怀里抱着个软枕，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头，正对着手机屏幕说着什么。
手机里传出黎纯充满好奇的声音：“哎呀橙子，你就说说嘛！你的初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能让咱们橙子记到现在，肯定不简单！”
周时序站在门外，提着蛋糕盒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陈澄的背影。
陈澄似乎不太想提，声音里带着点不情愿：“纯纯，都过去那么久的事了，有什么好说的……”
“说说嘛！我可是把你当最好的闺蜜，你连初恋都不跟我分享！”黎纯在那边撒娇：“再说了，你都有周总这么好的老公了，说说初恋怎么了？就当是缅怀青春嘛！”
陈澄被她磨得没办法，叹了口气，声音轻了下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高中同桌，我那时候学习不好，理科尤其差，他成绩很好，老师让他帮我补课。”
她顿了顿，似乎陷入了回忆：“其实一开始我挺烦他的，觉得他管得太严，每天都要检查我的作业，错一道题就要讲到我听懂为止。周末还要我去图书馆自习，我那时候可贪玩了，为了躲他，什么借口都找过。”
黎纯在那边笑：“然后呢？怎么就喜欢上了？”
陈澄陷入回忆里，语气轻了下来：“后来可能是习惯了吧，他讲题其实很有耐心，虽然总是板着脸，但从来不会说我笨，我进步一点，他会很认真地夸我。而且他记得我所有的小习惯，比如我不爱吃胡萝卜，学校食堂的饭里有胡萝卜的时候，他会默默把我那份挑走……”
“哇，听起来好纯情啊！”黎纯感叹：“所以毕业后他就表白了？”
“嗯。”陈澄轻轻应了一声：“高考完那天，他把我叫到学校后面的小树林，特别严肃地跟我说，陈澄，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我当时都懵了，但好像也没多想，就答应了。”
门外的周时序，听到这里，眸色深了深。
“那后来呢？”黎纯追问：“既然这么纯爱开头，为什么会分开啊？是不是大学异地了？还是……”
陈澄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比之前低了很多，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平静：“大学后，一开始是挺好的，他在北边，我在南边，每天打电话，发信息，放假了会见面，他那个人其实挺会哄人开心的，情话信手拈来，总能逗我开心。”
黎纯敏锐地察觉到她语气的变化：“那后来呢？”
陈澄咬了咬下唇，声音更轻了，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大三那一年，他突然就消失了。”
“消失？”黎纯一愣，“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陈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电话打不通，信息不回，所有联系方式都断了，我去他学校找过，他室友说他退学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黎纯在那边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这样？一点预兆都没有吗？”
“没有。”陈澄摇摇头，抱紧了怀里的软枕：“前一天还在跟我说，等我生日要给我一个惊喜。后一天，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黎纯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就没再找过他？或者，他家里……”
“找了。”陈澄打断她，听不出什么语气：“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他家里人说不知道，学校那边手续都是他自己办的，后来就不找了。”
她顿了顿，最后那句话声音很轻：“大概，是死了吧。”
黎纯显然被这个回答噎住了，半晌才干笑着说：“橙子。你都毕业这么多年了，听起来还是很在意啊。”
陈澄刚想否认，忽然感觉身后有一道视线。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
周时序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糕点盒，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深邃平静，看不出情绪。
陈澄的心脏猛地一跳，手忙脚乱地对手机说：“纯纯，我先不说了，回头聊！”
说完，不等黎纯回应，她就挂断了视频。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之间微妙的空气流动。
陈澄站起身，有些慌乱地看着周时序：“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时序迈步走进来，将手里的糕点盒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声音平稳：“刚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还有些泛红的眼角，语气如常：“给你带了栗子蛋糕。”
陈澄看着他平静的脸，心里却七上八下。
她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更不知道他会不会介意。
她走过去，伸手拉住他的袖子，仰起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大哥，你没有生气吧？”
周时序垂眸看她，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忐忑和，掩下眸底的情绪，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温和：“没有。”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走向浴室：“我去洗个澡。”
陈澄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轻轻松了口气。
但心里那份隐约的不安，并没有完全消散。
晚上，两人像往常一样相拥而眠。
陈澄累了一天，加上下午情绪起伏，很快就有了睡意。
她习惯性地往周时序怀里钻了钻，找到最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周时序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呼吸均匀。
就在陈澄即将沉入梦乡时，她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周时序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格外清晰：“澄澄。”
陈澄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周时序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问出的问题，却让陈澄的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你初恋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澄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他怀里微微僵了一下。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平稳心跳。
她没想到他会问。
刚才他表现得那么平静，她还以为他根本不在乎。
陈澄咬了咬下唇，犹豫着该怎么回答。
说真话？可那些过去，她自己都不愿过多回忆。
撒谎？她又不想骗他。
就在她纠结时，周时序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将她更密实地搂进怀里。
他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不想说就算了。”
这句话，反而让陈澄下定了决心。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隐约看到他深邃眼眸的轮廓。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触到他下颌线清晰的弧度：“大哥，你听了不会生气，对吗？”
周时序垂眸看她，低低应了一声：“嗯。”
“那我可就实话实说了。”陈澄开口，声音很轻：“他叫陆深，就像我跟纯纯说的一样，是我高中同桌，学习很好，脾气其实挺差的，对别人都很冷淡，但不知道为什么，对我特别有耐心。”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长得也挺好看的，是那种很有侵略性的好看，眉毛很浓，眼睛看人的时候总觉得凶巴巴的，很多女生喜欢他，但他谁都不理，就只抓着我学习。”
周时序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环在她腰上的手，无声地紧了紧。
他只是听这几句，就觉得胸口莫名闷的厉害。
“后来在一起了，其实大多数时间也是他在管我。”陈澄的声音很平：“不许我熬夜追剧，不许我吃太多垃圾食品，冬天逼我穿秋裤，比我妈管得还严。”
“但他是真的对我好。”她的声音轻了下来：“我生理期肚子疼，他会跑遍半个城市给我买红糖姜茶，我随口说想去看海，他省了三个月的生活费，只为带我去看海，我爸妈吵架的时候，他会偷偷给我发信息，讲很冷的笑话逗我开心……”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陈澄才继续说，声音变得更轻，带着一种释然后的平静：“后来他突然消失，我找了他很久，也怨了他很久，觉得他怎么可以这样，一句话不说就消失，让我像个傻子一样等。”
“但时间久了，就不怨了。”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也许他有他的苦衷，也许他只是不爱了，觉得直接消失比说分手更容易，不管怎么样，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她抬起头，在黑暗中努力看向周时序的眼睛，手指轻轻描摹着他的眉骨，声音温柔而坚定：“大哥，你是我现在和未来，唯一想要在一起的人，陆深……他只是我青春里的一个片段，已经翻篇了。”
周时序在黑暗中凝视着她。
即使看不清，他也能想象出她此刻认真的表情，那双清澈的眼睛一定睁得圆圆的，里面盛满了真诚。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我知道。”
简单的三个字，却包含了太多的意味。
陈澄的心瞬间被暖意充盈。她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温暖的颈窝，小声说：“老公，你真好。”
周时序收紧手臂，将她完全拥入怀中，吻了吻她的发顶：“睡吧。”
“嗯。”陈澄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很快沉入了梦乡。
而周时序却久久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怀中安然熟睡的小女人，脑海里回荡着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陆深。
这个名字，他记下了。
那个突然消失的男人，究竟是死是活，为什么离开，这些疑问像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底。
他并不怀疑陈澄对他的感情。
也并非心胸狭隘之人，更不至于对妻子婚前的感情经历耿耿于怀。
成年人的世界，谁没有过去？
他自己亦有苏婉那段过往。
但作为一个男人，一个将她视为所有物的丈夫，他无法不在意那个曾经在她生命中留下深刻痕迹的人。
特别是，那个人是以那样一种突兀的方式离开的。
如果有一天，陆深回来了呢？
这个念头让周时序的眸色神情紧了紧。
他收紧了手臂，将陈澄更紧地搂在怀里。
夜色深沉。
周时序缓缓闭上眼睛，但那份深藏的占有欲和警觉，却像一颗种子，悄然埋进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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