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马御史近乎于明示，但皇帝根本不信端王会想毒杀自己。
一来，他吸取先帝的教训，对所有儿子都疼爱有加，一视同仁，不让他们对自己这父亲寒心。
在他看来，不仅仅是端王，其他儿子也不会想毒杀他。
他与儿子们的父子之情，比先帝与儿子们重得多。
先帝驾崩时，他虽也难过，更多的却是解脱。
二来，前几日前星闪耀，当立太子。
他想立的就是现存诸子中年纪最长的端王长烨，也跟郑贤妃隐隐透露过，郑贤妃不可能不告诉儿子。
换言之，既然能堂堂正正当太子，又何需毒杀君父？
长烨这孩子他知道，有些心机，但没这么狠，也没这么蠢。
至于试药死了人，这不正常么？
正因药性未明，才需要人以身相试。
长烨错就错在想要一鸣惊人，没找死囚，可也给了药人足够的买命钱，算不得大错。
这是你情我愿的事儿，也无民怨。
因此皇帝安抚端王一通，还下令有司给他几个死囚试药，又斥责马御史捕风捉影，离间天家骨肉。
马御史只得认错。
端王感激涕零，发誓定要克服万难，为父皇研制出延年益寿的神药，让父皇寿比南山，万寿无疆。
皇帝欣慰地夸他有孝心。
不得不说，皇帝的判断并没有错，端王确实从未想过毒杀他，一丝这种念头都未起过。
他是想当太子，却不想弑君。
至少现在还没这想法。
回到端王府，迁怒于萧如琼，大骂一通，将其禁足。
如果不是看在萧蕴珠、萧文麒的面子上，惩罚还会更严重。
……他也不想想，制药是谁的主张。
萧如琼也不为自己辩解，只哭着说自己错了，求殿下宽恕。
见她如此，端王反倒消了些怒气，交待下人不得克扣她饮食。
他和皇帝都以为，事情到此为止。
然而父子俩没发现，听着他们在大殿中的对话，站在前排那些国之栋梁、股肱之臣脸色都变了。
从天子到庶民，谁不想活得长久。
但延年益寿的神药，他们只听说过一种，仙丹。
仙丹害皇帝不浅呐！
秦始皇、汉武帝为求仙丹，劳民伤财，一无所获。
北魏开国皇帝拓跋珪，服仙丹服得神智失常，像个疯子。
晋哀帝司马丕也爱服仙丹，二十五岁就中毒而亡。
还有一代雄主李世民，最后也是服胡僧长生药，遂致暴疾不救。
皇帝自己服仙丹也就罢了，还有的喜欢用宠臣试仙丹，例如宋徽宗，赐仙丹给宠臣定观，定观吃下去就毒死了，尸体还自焚，烧得只剩枯骨，多吓人呐。
端王府那些中毒而死的人，无疑也是试仙丹药性而死。
大臣们不想成为下一个。
况且，沉迷于仙丹，往往是一位皇帝开始昏聩的征兆。
所以端王想做什么？
皇帝又想做什么？！
满殿文武自认不是奸佞之臣，都不想要个寻仙问道、痴迷仙丹的皇帝或者下一任皇帝。
……倘若端王痴迷仙丹，绝不是储君的合适人选。
……倘若端王不痴迷于仙丹，却以此邀宠，那更是居心叵测。
次日，弹劾端王的奏疏雪片一般飞向皇宫，还夹杂着对皇帝的劝谏。
端王过往的一言一行，都被拿出来挑剔。
某年某月他在猎场射了只鹿，被曲解为有逐鹿之意。
他的生母郑贤妃，也被冠上狐媚惑主的罪名。
妹妹荣安公主本就有诸多恶行，也被大书特书。
外祖郑家，更被罗列了二十八条罪状。
一桩桩一件件，足以压得端王翻不了身。
马御史一个人的弹劾，或许起不了大用，但群起而攻之，便是股庞大的力量。
皇帝有些傻眼。
他登基至今，从未遇过这等阵仗。
端王更是气怒交加，一项项辩驳。
但，他本人或许没有太大的过失，郑贤妃的狐媚惑主也没有确切的证据。
荣安公主和外祖郑家的罪行却是实打实的。
尤其郑家，简直罪大恶极，满京城都有他家的苦主。
……就连萧蕴珠也是其一，只不过徐衡策早早替她报了仇。
私设刑堂、残害百姓、巧取豪夺、敛财无度、强抢民女等等，随便一查就是证据确凿。
也是郑林瑞死得早，否则罪行还会更多。
听说朝中许多大臣弹劾端王和郑家，此前不敢告状的苦主们闻风而动，纷纷赶往大理寺和各官衙，哭求父母官为自己或亲人做主，严惩郑家。
这时端王和郑贤妃再说自己无辜，就谁都不信了。
无论如何，一个包庇的罪名跑不掉。
徐衡策倒没跟风上奏，反而替端王说话，说他只是失察，并非有意包庇外祖郑家和妹妹荣安公主。
皇帝大赞徐衡策厚道，令端王向其致谢。
端王心里苦得像喝了黄连……失察是什么？是无能！一个连自己外祖家、妹妹都管控不住的皇子，有什么资格立为储君？
还不如是包庇之罪呢。
包庇之罪至少有个亲亲相隐能开脱，无能却是大缺陷。
要说徐衡策不是故意的，打死他也不信。
可皇帝在上面盯着，他也只得向徐衡策郑重道谢。
徐衡策又悄悄提醒皇帝，大臣们反应这般激烈，是怀疑端王炼制仙丹，蛊惑君父。
他这么一说，皇帝立刻明白过来。
次日早朝，严正申明自己从来未曾服食仙丹，端王研制的也并非仙丹，而是像牛痘法那样，利于士庶百姓的神药。
端王更是带了几名大夫上殿，力证自己没有研制仙丹，更没有以此蛊惑父皇。
大臣们稍微放了心，但还是继续弹劾端王。
……道理很简单，既然已经得罪了他，那就只能往死里得罪，让他再也起不来，否则等着被他报复么？
皇帝焦头烂额，问计于徐衡策。
徐衡策叹道，“不如以退为进，暂时避一避，就如微臣当初那般。”
皇帝深觉有理，令端王回府自省。
端王含恨关闭了王府大门，不再外出。
……他知道这一自省，离太子之位会越来越远，可若不尽快平息事态，名声不知会坏到何种地步，立储更加无望。
说白了，这是个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选择。
此时退回府中，至少还有父皇的怜惜，因为父皇知道他是冤枉的，他真的没有炼制仙丹！
端王府里连炼丹的炉鼎都没有，也没有道士，只有大夫！
他本想凭神药青霉素立下大功封为太子，谁知弄巧成拙，竟然栽在这上头！
荒谬，可笑！
究其根源，是他错信了萧如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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