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林凡脑子里最软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说“谁说我不想上市”，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沈南洲看着他，不催，就那么等着。
“我没不想上市。”林凡说，声音有点干。
“那你为什么一直躲？”沈南洲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你让员工去谈合作，让员工去签合同，让员工去面对媒体。
你自己呢？你在钓鱼，在逛古镇，在陪你女朋友的父亲下棋喝茶。”
林凡的手指在桌下握紧了。
“我不是在质问你。”沈南洲说，“我是想知道原因。”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空调送风的声音突然变大了，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杯里的苍蝇。
林凡松开握紧的手指，开口了：“因为我怕。”
沈南洲没说话。
“我怕被绑住。”林凡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怕上市之后，公司就不是我的了。
我得对股民负责，对监管负责，对所有人负责。到时候我想走都走不了。”
他顿了顿：“我当初开这家公司，就是想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现在公司做大了，我反而做不了自己想做的事了。这不对。”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他一直想说但从来没说出口的话。
在苏若璃面前没说，在苏父面前没说，在那些员工面前更没说。
现在坐在这个陌生的会议室里，对着三个不认识的人，他反而说出来了。
沈南洲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笑，是真正的、带着一点意外的笑。
“林总，”他说，“你知道吗，我做了二十年投资，见过几百个创始人。
大多数人在这个阶段，都会跟我说‘我要改变世界’‘我要做行业第一’。你是第一个跟我说‘我怕被绑住’的。”
他顿了顿：“但你有没有想过，上市不是绑住你，是给你更多选择。”
林凡看着他。
“上市之后，你可以把一部分股权套现，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你可以请更专业的团队来管理公司，自己退到后面，想干嘛干嘛。
你可以用上市公司的平台，做更多你想做的事。”
他顿了顿：“你不是被绑住，你是有了更多的绳子，可以拉更多的东西。”
林凡坐在椅子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沈南洲的话。
更多的绳子，拉更多的东西。
他以前一直觉得绳子是绑人的，现在有人说绳子是用来拉东西的。
苏若璃的手从桌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心是热的，指尖有点凉。
“沈总，”林凡开口，“您的TS，我签。”
沈南洲点点头，把文件夹合上，推到桌子中间。
张维手里的笔停了，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林凡。
那个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掂量，是一种很淡但很真的认可。
陈敏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抬头对林凡笑了笑。
签约的流程比林凡想的快。
沈南洲的助理拿进来几份文件，厚厚一摞，放在桌上。
林凡一页一页翻过去，大部分条款是钱多多之前跟他讲过的，只有几处地方做了微调。他拿起笔，签了。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腿有点软，但心里很清楚，跳下去不会死。
签完字，沈南洲站起来，跟他握手。这次握得比进门时久了一点，也重了一点。
“林总，恭喜。”
“谢谢。”
张维也站起来，伸了手，手很凉，但力道不轻。
“有机会合作。”他说，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确定会发生的事。
林凡点头：“好。”
从红杉大楼里出来，阳光已经很斜了，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凡站在门口，看着停车场里自己的车——是苏若璃开来的那辆白色SUV，蒙着一层薄灰，在夕阳下变成淡金色。
钱多多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刚签完的文件，手指在发抖。
他忍了一路，走到停车场才开口：“林总，您刚才说的那些话，太绝了。”
林凡转过头看他：“哪些话？”
“就是标准壁垒那段！”钱多多的眼睛亮得吓人，“还有低价回购那段！还有绳子拉东西那段！
您知道吗，沈南洲那种人，一年见几百个创始人，能让他点头的没几个。
他刚才看您的眼神，那是真服了。”
林凡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去。
苏若璃发动车子，引擎低鸣了一声，仪表盘亮起来。
“回公司？”她问。
林凡想了想：“回。”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
晚高峰还没开始，路况不错，车速能拉起来。
林凡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还在转沈南洲说的那些话。
更多的绳子，拉更多的东西。
他以前一直觉得绳子是累赘，是绑住他的东西。
现在他忽然想，也许绳子也可以是他手里的工具。
想拉什么就拉什么，不想拉了，松手就是。
车子在公司楼下停好。
林凡推开车门，看见大厅里灯火通明，几个人影在玻璃门后面晃。
他走进去，前台小姑娘看见他，喊了声“林总”，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怎么了？”林凡问。
小姑娘指了指楼上：“您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站着好几个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贾总监在最前面，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篇财经报道的标题，字太小，林凡看不清。
他看见林凡，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差点绊了一跤：“林总！您看！猎鹰资本那边出招了！”
林凡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篇刚发布的英文报道，标题翻译过来大概是《中国凡尘科技：泡沫还是未来？》。
他往下翻，报道里引用了猎鹰资本的一份内部研究报告，说凡尘科技的商业模式不可持续，估值虚高，
核心资产全部免费开放，收购的三家公司全是烂摊子，所谓的“藻哥IP”只是一场营销炒作。
报告最后给了一个结论：凡尘科技的合理估值，不超过10亿人民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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