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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两人踏上二楼,看见光着上身、正忘情扭动身躯大跳热舞的天养生,那沉醉投入的模样宛如纵情狂欢,他们才恍然明白星仔为何溜得比兔子还快。
“我的天……”
“可真够热闹的。”
贺一宁回过神,赶忙上前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他实在不敢再看下去,生怕下一秒这位就要褪下最后束缚——那场面简直不敢想象。
“啪!”
“嗯……?”
响指声落,正翘臀摆腰的天养生浑身一僵,茫然地望向眼前的贺一宁,再低头看了看自己 的上身,先前星仔发动能力的那一幕骤然闪过脑海。
他的脸色瞬间冰封,眼中几乎要迸出血丝。
“咔嚓——咔嚓——”
忽然,一连串相机快门声清脆响起。
贺一宁与天养生同时一愣,循声望去,只见李富正憨笑着摆弄一台相机,手里挥动刚刚显影的照片,饶有兴致地端详。
天养生的脸彻底黑了。
贺一宁嘴角微微抽动,一时语塞。
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周遭空气骤然降温,一股澎湃的杀意如实质般笼罩了整个二楼。
“你要不要……先穿上衣服再找他理论?”
他试着干笑提议。
天养生根本充耳不闻,目光死死锁住李富,额角青筋暴跳。
贺一宁无奈扶额,苦笑道:“要打可以,打坏的东西……从你们月钱里扣。”
话音未落,天养生已如箭般笔直冲向李富,从牙缝里迸出恨极的怒吼:“周星星——李富——我要你们俩的命——!”
怨愤的咆哮震荡着整间牛杂店。
紧接着,激烈的打斗声便从二楼轰然传来。
一楼厅堂里的食客们齐齐一愣,随即那些熟客便恢复常态,淡定地招呼同伴继续用餐。
“没事没事,寻常切磋罢了,在这儿是常有的。”
“吃菜吃菜,多见几回就习惯了。”
“估计又是天养生或者王建军在上面活动筋骨呢,大家慢用。”
与友人们简单打过招呼,店里的熟客们便又笑闹着举杯畅饮起来。
这家牛杂铺隔三差五就要上演全武行,他们早已习以为常——都是让王建军和龙五这两个惯犯给惯出来的。
…………………………
劳斯莱斯缓缓滑入加多利山的夜色。
前座李富仍挂着那副憨实笑容,后座的贺一宁却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想到二楼那被折腾得如同遭了劫匪的狼藉场面——除了他那间办公室尚算完好,其余各处皆不堪入目——明日又得找人重新收拾,便觉一阵头疼。
再看李富这副毫发无伤的模样,便知天养生非但没能夺回相机与照片,反倒吃了亏。
离去时那小子特意戴墨镜遮掩眼眶青肿,故作凶狠的模样吓退了不少路人。
贺一宁暗自摇头,再这般闹下去,只怕天养生迟早要被星仔他们逼得跳脚,心中不由替他叹了一声。
车身转过弯道,却在宅门前突兀刹住。
正为天养生默哀的贺一宁抬眼问道:“怎么回事?”
“有两人拦车。”
李富应声下车。
拦在车前的正是丁孝蟹与丁益蟹兄弟。
丁孝蟹抬手拦停车子,而额缠绷带的丁益蟹则垂首跪在道旁,姿态畏缩。
“两位是?”
李富迈步挡在丁孝蟹身前。
“贺先生!小弟无知冒犯了府上两位夫人,求贺先生网开一面!”
丁孝蟹试图靠近车窗,却被李富稳稳拦住,只得提高声音朝车内喊道,“只要您肯高抬贵手,我丁孝蟹任凭差遣!”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贺一宁线条清晰的侧影。
他目光扫过兄弟二人,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丁孝蟹,听说你重家庭,这点我们倒是相似。”
丁孝蟹眼中乍现希冀,连忙躬身:“多谢贺先生体谅!”
“你的为人我有所耳闻,本是欣赏的。”
贺一宁话锋微转,视线落向丁益蟹,“可惜令弟的作派,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如常:“给你三日时间。
逃离香江也罢,放手一搏也好,只要你们兄弟四人能走得出去,前事我便不再追究。”
“小富,开车。”
“是。”
李富拎起失魂落魄的丁家兄弟轻放到路旁,车子无声驶入院门。
丁孝蟹盯着车尾消失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暗潮。
丁益蟹惶惶凑近:“大哥,现在如何是好?”
“回去再说。”
丁孝蟹转身迈步,脑中已飞速盘算起退路。
若非山穷水尽,他绝不愿与贺一宁硬碰——逃或许尚有一线生机,拼命却注定九死一生。
他还不至于那般愚蠢。
丁益蟹不敢再言,低头跟在兄长身后。
这祸端由他而起,此刻唯有沉默。
…………………………
入夜,忠青社办公室烟雾缭绕。
丁家四兄弟闷坐无言,烟蒂堆满了桌沿的灰皿。
丁旺蟹掐灭手中半截香烟,叹息道:“方家不肯松口,老二现在只是假释,警方限制离境,想搭飞机或渡轮离开香江……几乎没有可能。”
丁孝蟹闻言徒手捻熄烟头,火星烫过指腹亦无所觉。”老二老三分头去联系各路蛇头。
老四带人盯紧方家,必要时……把人扣下。”
他声音沉冷,“记住,尽量别伤她们。”
“明白。”
三人相继离去,独留丁孝蟹立在昏暗的室内。
他仰首望着天花板上摇晃的吊灯,喉间溢出一声低喃:
“老爸……换作是你,会怎么选?”
…………………………
子夜零时,油麻地牛杂店所在的长街已陷于沉寂。
灯火尽熄,整条巷道沉入墨色。
唯有邻近唐楼窗隙漏出几缕零星光晕,勉强勾勒出两侧屋舍模糊的轮廓。
夜色深沉,长街空寂。
一个披散长发的男人踉跄走着,衣衫褴褛,敞开的衣襟下露出棱角分明的腹肌轮廓。
他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郁色,一手死死抵住腹部——饥饿已折磨他太久太久。
拐过街角,一股浓郁香气陡然钻进鼻腔。
他猛然顿住脚步,喉结滚动,目光死死锁住那间早已打烊的牛杂铺子。
招牌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紧闭的卷帘门上贴着一张招工告示,纸角在风中簌簌作响。
男人立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夜风灌进他破开的衣缝,露出底下精悍的躯体。
他就这样站着,从深夜站到凌晨,直到腹中雷宁再度炸响。
“咕——咕噜——”
巨响在空荡街道上回荡。
他眼底最后一丝犹豫终于崩断,大步上前,五指扣住卷帘门 的小门,猛力一扯!刺耳的撕裂声里,铁皮门板竟被生生扯开。
浓香如浪扑面。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翻腾的饥火,矮身钻进店内。
厨房昏黑,唯有 那口大锅静静蹲着。
锅里残着半锅冷透的牛杂,虽已凉却,余香犹在。
男人眼底燃起光,抓过碗筷便扑到锅边,徒手捞起肉块塞进口中。
吞咽声粗重急促,吃着吃着,他忽然转身拧开炉火,蓝焰腾起,将那一锅残羹重新烧得滚沸。
………………
翌日清晨,黑色轿车缓缓停稳。
贺一宁刚推开车门,便见牛杂店门外堵满了人。
平日排队食客此刻全挤作一团,喧嚷声里夹杂着零星的助威呐喊。
“天养生!攻他下盘!”
“龙五,别留手!”
“按住那偷儿!”
贺一宁与阮梅、王建军交换眼神,三人拨开人群挤向前去。
围观者见是老板来了,纷纷让开通道。
店内景象令他们一怔——天养生与龙五正合力围攻一名长发精壮男子。
那男子虽是以一敌二,却只守不攻,身形挪移间总能在毫厘之际避开重击,偶尔格挡反震,竟将天养生推得踉跄后退。
更奇的是,站在一旁的星仔已满头大汗,双掌合十念念有词,可那男子眼神始终清明,丝毫未受催眠术影响。
“这人昨夜破门进来偷吃牛杂,吃饱便睡在了厨房。”
阿旺凑到贺一宁耳边急声道。
贺一宁目光落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心头骤然闪过一个名字。
他再不迟疑,纵身掠入战圈,双臂一分震开龙五与天养生,旋身踏步,肘如重炮直轰男子心口!
男子神色倏变,轻慢尽散,粗壮手臂肌肉贲张,硬生生迎上这一记顶心肘。
“砰!”
闷响如擂重鼓。
男子连退数步,右脚猛踏地面方止住退势,瓷砖应声迸裂,脚掌陷进碎坑之中。
他抬头望向对面——贺一宁只退两步便稳如磐石,衣衫未乱,气息平稳。
“阁下何人?”
男子沉声发问,眼底终于涌起凝重。
贺一宁露出微笑:“我才是这里的老板。”
阮梅和王建军等人见状立刻围拢到他身旁。
那身材结实的男子闻言怔了怔,有些窘迫地抓了抓头发,神色歉然:“实在抱歉,我不知道老板是您。
没打招呼就动东西是我的错,还请各位包涵。”
“刚才和这两位兄弟过招也是我不对,一时手痒没忍住。”
说完他便躬身致歉,态度恳切,神情坦然。
贺一宁并未立刻接话,而是示意龙五和王建军先请散周围聚拢的人群,随后对男子抬了抬手:“上楼谈吧。”
男子稍顿,便跟着他往二楼走去。
星仔与天养生的目光却有些憋闷——天养生来到此地后才发觉,除了普通职员,其余的人他一个也打不过,如今随便来个陌生人都能轻易制住他;星仔则是头一回遭遇异能失效,这人竟完全不受他的幻术影响。
…………
二楼办公室里,阮梅静静沏着茶。
贺一宁请男子落座,含笑问道:“怎么称呼?从哪儿来?”
男子眼神恍惚了一瞬,掠过一丝痛楚,继而苦笑道:“叫我王力就好,我从湾湾来的。”
“王力?”
贺一宁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笑容愈发温和,对待王力的态度也明显热络起来。
“看你样子,是好久没吃饭了吧?倒不像是会做偷摸事的人。”
“已经五天没吃上饭了。
我没有证件,到香江这些日子一直在流浪,问过好多地方都不收没身份的人,所以昨夜才……”
王力说到这里愧疚地低下头。
贺一宁听了反而眼中一亮,拍了拍他的肩:“这可就……太遗憾了!”
他险些脱口说出“太好了”,忙轻咳一声,正色看向王力:“不过别担心,四海之内皆兄弟。
你的处境我很同情,以后就留在这儿工作吧,证件的事我会托人帮你办妥。”
王力抬头,感激地看了贺一宁一眼,又摇头推辞:“这怎么行,已经给老板添太多麻烦了。”
“你还把我的门拆了呢,”
贺一宁接过阮梅递来的茶盏,不容分说地定下,“留下干活抵债吧,就这么定了。”
“就留下来吧,店里本来也在招人,你正合适。
没地方住可以住这儿,二楼还有空房间,顺带帮忙照看店面。
生活用品我等会儿和阿旺去给你买来。”
阮梅将一杯茶轻放在王力面前,柔声劝道。
王力赶忙双手接过茶杯。
他心里明白两人是有心帮他,自己也确有留下谋生的念头——终日流浪终非长久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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