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日，天还没亮透，秦昭就来了。
她与往常大不一样，脱了那身日日不离的红衣，换了一身靛青色的劲装，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系着一条牛皮腰带，上头挂着一柄短刀，刀鞘磨得发亮。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发带扎住，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利落的眉，她站在院中央，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林夕儿险些没认出她来。
“看什么看？”秦昭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了？不好看？”
“好看，”林夕儿由衷地说，“就是……感觉不太像你了。”
秦昭咧嘴一笑，那笑容还是熟悉的模样，可很快她又收住了，清了清嗓子，板起脸来。
“走了，林老板，镖队在西门口等着呢。”
林夕儿回头看了一眼宅子，阿蛮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裙边，眼圈有些红，可忍着没哭，刘嫂在旁，冲她挥了挥手，青竹和青兰站在台阶下面，一人提着一个包袱，里头是林夕儿路上要用的东西，“姑娘，路上当心。”，小顺子和小福子还有老周也在一旁不放心的盯着。
“林姐姐，你早点回来。”阿蛮的声音有些哑。
林夕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了笑：“看好铺子，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阿蛮使劲点了点头。
说罢林夕儿两人往西门走，秦昭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和平日里蹦蹦跳跳的模样判若两人，林夕儿跟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西门外的空地上，十七个人，四辆板车，已经整整齐齐地候着了，镖师们清一色的短打劲装，腰里别着刀，一个个站得笔直，见秦昭来了，齐齐喊了一声：“秦镖头！”
秦昭点了点头，走到车队前头，挨个检查了一遍。板车上的货箱捆扎得结不结实，马匹的蹄铁有没有钉牢，镖师们随身带的兵器是不是趁手，她检查得仔细，每一样都要亲手摸过、拽过，确认无误了才放心，林夕儿站在旁边看着，越看越觉得新鲜，这姑娘，平时嬉皮笑脸的，办起正事来倒是一点都不含糊。
“都检查好了？”秦昭问。
领头的镖师赵虎点了点头：“都好了，就等镖头发话。”
秦昭走到第一辆板车旁边，翻身上了马，她今日骑的是一匹枣红马，鬃毛油亮，精神得很，她在马上坐定，回头看了一眼整个车队，目光沉稳，像是一个带兵多年的将领。
“出发。”
车队闻令动了起来，车轮轧在土路上，发出辘辘的声响。秦昭骑马走在最前头，腰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睛望着前方，一眨不眨。林夕儿坐在第一辆板车上，身下垫着秦昭特意给她铺的厚褥子，倒也不怎么颠。她看着秦昭的背影，忽然想起初见时那个在街上帮她抢回钱袋的红衣少年——不，是姑娘。那时候觉得她张扬、热闹、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如今才知道，这姑娘认真起来，是能让人把命交到她手上的。
车队出了界河渡，一路向西。路渐渐宽了，两旁的景色也渐渐开阔起来。界河渡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林夕儿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有一瞬间的不舍，可很快就被眼前的景色勾走了。
此时正值盛夏，道路两旁碧树连天，风吹过翻起层层绿浪，远处青山含黛，溪涧潺潺，虽暑气蒸腾，却自有一派山野清旷。林夕儿坐在板车上，看着这一切，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它，如今她终于走出来了，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山川河流、田野村庄，看到了天有多高、地有多广。
“林姐姐，想什么呢？”秦昭回过头来，看见她眼眶红红的，吓了一跳，“你怎么了？是不是颠着了？要不我给你再垫一层褥子……”
“没有，”林夕儿笑了，抹了一把眼睛，“就是觉得……好看。”
秦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远处层叠的山脉，笑了，“这算什么，等我以后再走镖都带上你，好看的地方多着呢。”她说着，又回过头去，继续盯着前方的路。
队里领头的镖师赵虎，是林夕儿的师弟，生得五大三粗的，一张圆脸，天生一副笑模样。他骑着马走在林夕儿坐的板车旁边，时不时地扭头看她一眼，看了好几回，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林姑娘，你是哪里人啊？”
林夕儿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南边的。”
“南边哪里？我也南边的，说不定是同乡呢。”
秦昭在前头听见了，头也没回，冷冷地说了一句：“赵虎，管好你的嘴，走好你的路。”
赵虎缩了缩脖子，可不甘心，过了一会儿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姑娘，你跟秦师姐是怎么认识的？她这人脾气臭得很，你怎么受得了她的？”
林夕儿正要开口答话，秦昭已经勒住了马，回过头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赵虎！”
赵虎吓得一缩脖子，差点从马上掉下来，秦昭骑着马过来，一脚踹在他马屁股上，那马吃痛，往前一窜，赵虎整个人往后一仰，手忙脚乱地抓住缰绳，好悬没摔下来。
“再废话，让你走路到遂城！”
赵虎稳住身子，回头冲林夕儿挤了挤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老老实实地骑马往前走，再也不敢多嘴了。
镖师们发出一阵哄笑。一个年纪大些的镖师拍了拍赵虎的肩膀，笑着说：“让你嘴贱，秦镖头的朋友都敢招惹。”
赵虎嘟囔了一句什么，大家没听清，又是一阵笑。
林夕儿也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她看着秦昭骑着马走在前面，背影英姿飒爽，威风凛凛，忽然觉得，这姑娘随性率真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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