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下人房糊窗的粗糙棉纸。
秦晚芝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
就是今天了。
她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强迫自己做了几个绵长而深沉的呼吸，试图压住从骨子里涌上来的期待和紧张。
同屋陆续响起窸窣的起床声。
秦晚芝慢慢坐起，穿衣，洗漱，铜镜中映出的脸苍白而平静。
唯有伸手拿木梳时，指尖不易察觉的颤抖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秦姐姐，早。”
春晓揉着眼睛走过来，声音还带着睡意。
“你脸色还是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秦晚芝转过身，对她笑了笑。
“没事，近日琐事多，等忙过这两日就好了。”
她含糊带过，接过春晓递来的粗布巾。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爬行，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倒数。
午后。
主院来传话。
王妃娘娘想用些清淡点心，指名要秦晚芝去小厨房盯着，并亲自将新做的几样荷花式样的精致糕点送去。
秦晚芝心头一紧，只能应下。
她打起十二分精神，在小厨房看着师傅将最后一点食用金粉点缀在糕点上，然后接过放有点心碟子的朱漆托盘。
送去给林婉柔的路上，她的神经绷到极致。
今夜的计划，李四的安排，秋云的等待，还有那艘即将载着她们离开的小船......
所有念头挤在脑海，让她呼吸都不自觉地有些短促。
踏入内室。
淡淡的百合香飘来。
林婉柔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似在假寐。
红袖在一旁轻轻打着扇。
秦晚芝脚步轻稳，端着托盘上前低声道。
“娘娘，点心来了。”
林婉柔未睁眼，只懒懒地“嗯”了一声。
秦晚芝屈膝，小心翼翼地将托盘往榻边的小几上放，忽然，在靠近小几时，脚下踩到异物。
“啊。”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手中托盘猛地倾斜，下意识的一声惊呼。
精致的荷花酥、莲蓉糕连同瓷碟，一同摔在地毯上，点心碎裂，瓷片飞溅，一片狼藉。
秦晚芝踉跄着差点扑倒，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钻心的疼。
内室死寂了一瞬。
林婉柔倏然睁开眼，目光落在一地狼藉上，随即看向跪趴在地脸色惨白的秦晚芝。
“没用的东西，端个盘子都端不稳了吗？还是说，你对本宫有何不满，故意再此作践本宫？”
“奴婢不敢，还请娘娘恕罪。”
秦晚芝顾不得膝盖疼痛，慌忙伏地。
“方才奴婢脚下不慎，踩到了什么东西才......”
她目光急扫，看到地上一颗圆润的珍珠正无辜地躺在地毯边缘。
“踩到东西？”
林婉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冷笑更甚。
“哪来的什么东西？分明是你自己毛手毛脚，心神不宁，还敢找借口攀赖，本宫看你是旧态复萌越发不知规矩了，红袖，给我掌嘴。”
红袖应声上前。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靳深出现在门口，他刚处理完事务过来，看到室内情形，眉头微蹙。
“怎么回事？”
林婉柔立刻换上一副委屈又气恼的表情，指着地上娇嗔道。
“王爷您看看，这贱婢笨手笨脚，将给您和妾身准备的点心全砸了，还狡辩是踩了东西，内室日日有人仔细打扫哪来的东西？分明是她自己不当心，不诚心认错倒是张口就找借口。”
陆靳深目光扫过满地碎瓷和糕点，又落在跪伏在地身体微微发抖的秦晚芝身上，他开口语气平淡。
“既已打碎，收拾了便是，何必动气。”
林婉柔却更觉委屈，眼圈微红。
“王爷，这些日子妾身听您的不去计较些小事，可今日这贱婢太过分了，妾身不过是想安生用些点心，竟也这般不顺心。”
陆靳深见她如此，面上露出一丝无奈。
“她办事毛躁确是该罚，王妃既动了气，便让她在此好好反省，王妃何时气消，你何时再起。”
林婉柔倚着陆靳深，抽泣声渐小，目光冷冷地落在秦晚芝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王爷说的是，那便让她在这跪着，也好好想想自己的错处，没有本宫的允许不准起身，也不准离开。”
秦晚芝心如坠冰窟。
跪在这里，不准离开？
那今晚......
“娘娘恕罪，奴婢......”
她试图开口辩解。
“够了。”
林婉柔打断她。
“若不是王爷替你说情本宫定要扒了你的皮，你若再多说一个字便去外面石板地上跪着。”
秦晚芝咬住下唇，将所有哀求都咽了回去。
她重新低下头，以最卑微的姿态跪在冰凉的地板上。
陆靳深安抚了林婉柔几句，便因其他事务先行离开了。
内室里。
只剩林婉柔偶尔翻阅书卷，以及偶尔几句挑剔其他婢女的声音。
时间，在跪罚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秦晚芝感觉到膝盖从刺痛变得麻木。
窗外日光逐渐西斜，由明亮转为昏黄，再一点点被暮色吞噬。
林婉柔没有在与秦晚芝说一句话，仿佛忘记了还跪着一个人。
她在众人的伺候下用了晚膳，品了茶，甚至小憩了片刻。
秦晚芝跪在那里，如同被放在文火上煎熬。
眼看夜色渐浓。
每过去一刻，逃生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下来。
窗外梁上的琉璃灯也逐一被点燃。
室内也点起了烛火。
昏黄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地面上。
林婉柔似乎终于倦了，红袖扶着她起身，向内室寝阁走去。
经过秦晚芝身边时，她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
“继续跪着，本宫没让你起来。”
秦晚芝听着林婉柔的脚步声消失在寝阁深处，门被轻轻掩上。
内室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她调整了一下跪姿，让血液稍稍流通，同时竖起耳朵捕捉外间的动静。
红袖在外间值夜。
凝汐阁夜间守卫通常在前院和回廊，内院深处反而松一些。
时间又过去了一炷香。
或许更久。
寝阁内没有任何声响传来，外间也一片沉寂。
红袖大概也睡下了。
秦晚芝深吸一口气，决定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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