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王府赏荷宴如期举行。
宴席极尽奢华热闹。
水榭周遭挂起百盏不重样的琉璃灯。
白日里，映着接天莲叶与映日荷花，晶莹璀璨。
入夜后，华灯初上，烛光透过琉璃与绢纱，在湖面投下梦幻迷离的光影。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整个王府都沉浸在这场精心营造的盛世欢宴里，空气中飘散着酒香、荷香与脂粉香的靡丽气息。
而与这份喧闹繁华仅隔数重的后柴房。
秦晚芝趴在阴冷潮湿散发着霉味的草堆上，背后伤口一开始是火辣辣的剧痛，已慢慢转为麻痒。
柴房门窗紧闭，极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漏下几缕微弱的光，勉强让她分辨昼夜。
每日两次。
沉默寡言的老婆子从门下方一个小洞推进来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半个硬得硌牙的粗面饼子，以及一小罐气味刺鼻的伤药。
时间在黑暗与寂静中变得模糊而漫长。
最初两日。
高烧反复折磨秦晚芝。
伤口的痛与内心的绝望交织，让她昏昏沉沉。
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码头边小船远去的灯火，刘三狰狞的脸，李四的惨叫，以及陆靳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每一次从昏睡中痛醒。
秦晚芝都强迫自己回想重生以来的点点滴滴。
恨意与求生欲，如同黑暗中最顽强的野草，在绝境中疯长。
她小心地挪动身体，用手指蘸着老婆子送来的劣质药膏，尽最大可能涂抹在伤处。
她计算着送饭的次数，推算着时日。
第七日，午后。
柴房的门锁“哐当”一声被打开。
久违的天光涌入，秦晚芝下意识眯起了眼。
红袖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蜷缩在草堆上衣衫脏污不堪的秦晚芝，冷冷道。
“王妃娘娘开恩，许你回下人房养伤，记住这次教训，往后安分守己，莫要再行差踏错。”
七日未见天日。
被人拖出柴房的秦晚芝脸色苍白的几乎透明，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背后的伤口虽未化脓，但愈合得极慢，稍微动弹就疼得她直冒冷汗。
她被半拖半架着，送回了那个她离开了七天却仿佛离开了很久的下人房。
正值午后，房里没什么人。
婆子们将她扔在硬板铺上，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秦晚芝趴在床板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眼。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春晓冲了进来。
她手里沾着水，显然刚从浆洗房跑回来，一看到铺上趴着的秦晚芝，春晓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秦姐姐。”
她扑到床边，声音带着哭腔，想触她又不敢，手足无措地看着秦晚芝狼狈不堪的样子。
“你可算回来了，这几天，我担心死了。”
秦晚芝看着她真情流露的担忧，心中一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沙哑干涩。
“没事，只是罚我关几日，反省思过。”
春晓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什么没事，她们说你被罚了藤条关在柴房，秦姐姐，你到底做了什么惹得王妃娘娘如此动怒？那晚你去了哪？为什么王妃到处找你？”
秦晚芝心头一紧，掩去眼底的情绪，用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低声答道。
春晓听罢，又心疼又气恼，拿过一旁破旧的布巾，蘸了水，小心翼翼地帮秦晚芝擦拭脸上和手上的污迹。
“你也真是，娘娘罚你，你老老实实受着就是了，怎么能乱跑呢？你以后可千万不能再这样了。”
秦晚芝乖顺地点头，任由春晓忙碌。
“我知道了，这次教训我记下了。”
春晓帮她简单清理了一下，又看了看她后背单薄衣衫下透出的伤口痕迹，眉头紧皱。
“这伤得找点好药才行，我那还有点上次你给我的药膏，不知道还有没有用，你饿不饿？我去厨房看看，能不能讨点热粥来。”
“不用麻烦了。”
秦晚芝想阻止，但春晓已经跑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秦晚芝趴在铺上，听着远处隐约的人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七天。
赏荷宴结束了。
虽然码头那边的路子断了，但好在这次又活下来。
下一次，她必须更加谨慎，计划更加周密。
忽然，门口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下，停顿，又两下。
秦晚芝倏然睁眼。
是秋云与她约定的暗号。
秦晚芝强撑着抬起上半身，压低声音。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秋云迅速闪入，反手又将门轻轻掩上。
她显然也是匆忙赶来，身上穿着浣衣房统一的灰蓝色粗布衫裙，袖口和裙摆湿了一小片，带着皂角和水汽的味道。
她一眼看到趴在铺上脸色惨白的秦晚芝，几步冲到床边。
“你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他们有没有再为难你？”
秦晚芝摇摇头。
“皮肉伤，养养就好，你怎么过来了？太冒险了。”
她目光扫向门口，示意隔墙有耳。
秋云会意，声音压得更低。
“我借口来前院送浆洗好的桌布，顺路过来看看你。”
秦晚芝扯了扯嘴角，摇摇头。
“我没事，这几天府里有什么动静吗？”
秋云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与不忍。
“李四被弄走了，刘三说是王爷的意思，但红袖身边的彩霞偷偷告诉我李四被拖走时已经不成人形了，刘三下手黑，断了几根肋骨，一条腿也瘸了，能不能熬过去都难说。”
秦晚芝心头一紧，李四的下场在意料之中，但亲耳听到仍让她心头发冷。
秋云见她不说话继续道。
“红袖事后严查了那晚所有当值巡逻的人，栈桥附近的两个老头被罚了三个月月钱，差点也被打发走，码头的周猛也挨了训斥，现在码头那边守卫比之前严了一倍不止，进出货物查验得很严连运泔水的车都不放过。”
秦晚芝知道陆靳深和林婉柔不会这么轻易的放心，他们肯定想方设法想找出点什么，以后想逃也更难了。
“是我们考虑不周。”
她低声道，心中对李四的愧疚又多了一分。
秋云的神色有些复杂。
“我们以后还能有什么打算？如今还有法子往外逃吗？”
秦晚芝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会有的，不过以后我们还是少见面，你现在是安全的就好好在浣衣房待着，什么都不要多做，保护好自己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秋云看着她的眼睛，重重点头。
外面隐约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秋云立刻起身，对秦晚芝低声道。
“我先走了，你好生养着。”
她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拉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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