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晚芝没有因为他的出现,而有丝毫波动。
她一直维持着假寐的姿势,呼吸平稳。
直到巡夜婆子的灯笼光晃过窗棂远去,她才缓缓睁眼,眼底一片清明。
次日清晨。
洒扫庭院的崔婆子佝偻着腰,每扫几下就要停下喘气,脸色蜡黄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
秦晚芝端着水盆经过时,崔婆子正扶着廊柱猛咳,瘦削的肩膀剧烈抖动。
午后。
秦晚芝去小厨房取热水,听见灶边两个婆子低声议论。
“崔婆子这回怕是熬不过去了,咳得厉害,昨儿夜里还发了热。”
“她哪来的钱请郎中抓药?前几日想找红袖预支月例,话还没说完就被骂了出来,说她又老又病耽误活儿,不如早点滚出去。”
“红袖也忒狠了些。”
秦晚芝提着水壶离开,心里却生出疑惑。
府里下人生病是常事,府里也有府医。
但府医只给主子看病,下人们若要看诊抓药,都得自己掏钱。
若是被责罚受了伤,上头赏赐了药还好说,若没赏赐那都是自己承担。
月银本就不多,往往一场病痛下来就掏空了积蓄。
崔婆子这种老人,病了就只能硬扛。
可让秦晚芝不解的是,这府里的一切不都是假的吗?
陆靳深花巨资造了这座城,请了这么多人陪林婉柔演戏,难道真会眼睁睁看着一个演员病死在这里?
这对他的戏有什么好处?
秦晚芝想寻个明白人问问。
这日。
红袖让秦晚芝将几件林婉柔夏日里穿过的薄衫送去浣衣房浆洗。
秦晚芝抱着衣物,低头穿过庭院。
浣衣房里水汽蒸腾,十几个婆子丫鬟正在浆洗衣物。
秦晚芝将衣物交给管事婆子,她状似无意地走到正在手搓衣物的秋云身边。
“秋云。”
秋云抬头见是她,眼神微动,手下捶打的动作未停。
“崔婆子病得厉害,咳血了,红袖连月例都不让她预支,你们签的协议有这么严苛吗?”
秋云捶打被褥的手顿了顿。
“协议里的内容很清楚,在这里,各自的生活及生病都是自理的,所以大家才会暗地里找些赚钱的活计。”
秦晚芝手指微微收紧。
果然是严格控制成本的地方。
陆靳深要维持这座古城运转,支付天价片酬,所以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开支上卡得极死。
难怪崔婆子绝望。
回到凝汐阁。
秦晚芝看见崔婆子又在廊下扫地,每扫几下就捂着嘴闷咳,腰弯得更低了。
夜里,秦晚芝值上半夜。
廊下寂静,只有风声。
估摸着时间,是九十点的样子,崔婆子佝偻着身子从后罩房出来,颤巍巍地往茅房方向去。
她咳得厉害,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秦晚芝站在阴影里,等她经过时,轻轻拉了她一下。
崔婆子吓了一跳,待看清是秦晚芝,下意识想往后退。
秦晚芝将一个用旧帕子包好的小包塞进她手里,声音压得极低。
“崔妈妈,这些拿着,别声张。”
崔婆子捏着那包东西,手开始发抖,借着廊下灯笼昏暗的光她看见帕子里露出的银角子,眼眶瞬间红了。
“这、这使不得。”
她声音哽咽,想推回来。
“妈妈若不想病死,就赶紧拿着。”
秦晚芝按住她的手,小声提醒。
“明天找个可靠的人,托他去府外抓药,记住,这钱是你自己多年攒下的体己跟任何人无关。”
崔婆子泪流满面,死死攥着帕子。
她在府里熬了三年,病了无人问,连预支月例都要被羞辱。
如今这个平日被府里人欺负惯了,自身都难保的秦晚芝却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了她一条生路。
“秦姑娘,我......”
秦晚芝松开手,声音放缓了些。
“好了,不必多说,回去把病养好,才能好好当差。”
崔婆子还想说什么,但话都噎住了,只能用力点头,佝偻着背将帕子紧紧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匆匆走了。
五日后。
崔婆子的咳嗽明显好转,脸上也有了点血色。
再见到秦晚芝时,她眼神已完全不同,不再是之前的疏离冷漠,反而带着感激。
这日午后。
凝汐阁不当值的下人都在午歇。
崔婆子悄无声息地挪到在后院晾晒帕子的秦晚芝身边。
她手里拿着一把旧笤帚,装作清扫落叶,眼神却不住地往秦晚芝这边瞟,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犹豫。
“秦姑娘。”
秦晚芝将最后一块帕子搭上竹竿,转过身,看着她。
崔婆子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眼神复杂地看了秦晚芝一会儿,才低声道。
“姑娘前些日子帮了我大忙,老婆子心里记着,这府里水深,有些事姑娘得多留个心眼,别平白吃了亏。”
秦晚芝目光平静。
“崔妈妈指的是?”
崔婆子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像是长辈在提点晚辈。
“就说红袖那边,她管着丫头们的月例和许多杂事,手底下并不干净,上月赵管事媳妇托她往府外捎点东西,给的谢礼她自个儿昧了大半,只漏了点零头给跑腿的,那跑腿的小子是个愣头青,嘴上不敢说心里可记恨着呢。”
她顿了顿,看着秦晚芝。
“所以姑娘在红袖跟前当差定要小心,有时免不了要经手些什么,千万把数目记清楚了,该画押留痕的别含糊,免得日后有什么说不清。”
秦晚芝听明白了。
“我记下了,多谢崔妈妈提醒。”
崔婆子见秦晚芝听得认真,越发觉得自己的提醒有价值。
她想起差点病死无人问津的绝望,又想起秦晚芝雪中送炭的银钱,心里那点感激和想回报的心思让她忍不住想多说几句能帮到这姑娘的话。
“还有件事,姑娘平日若去小库房那边办事也当心些,那儿的钥匙除了红袖,锦绣那儿也有一把,我上月底夜里睡不着,起来走动,瞧见锦绣用钥匙开了西角门,接了外头递进来的一个扁包袱,深更半夜的......”
秦晚芝眼神微凝,点了点头。
“这些话,我明白,崔妈妈放心,我不会跟旁人提起。”
崔婆子重重点头,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
“姑娘是个明白人,老婆子多嘴了,姑娘自己万事小心。”
说完,她抱起笤帚又恢复了那副沉默佝偻的模样,慢慢走开了。
秦晚芝站在原地,看着崔婆子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
她将帕子全部晾好,端起空木盆往回走。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她脚前投下斑驳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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