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凝汐阁的日子。
林婉柔慢慢转了性,对下人不再动辄打骂。
下人们私下交换着眼神,却又不敢多言,只是做事时依旧小心翼翼,生怕这短暂的平和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秦晚芝却比任何人都更清醒。
她伺候在林婉柔身侧,扮演着最温顺卑微的奴婢。
她也清晰地感受到,林婉柔看似平静,眼底却藏着烦躁与阴郁,就像涌动的暗流。
林婉柔努力扮演王府里宽和的主母,但显然十分吃力。
她不轻易责罚下人,却用更长久的沉默、更挑剔的目光、更反复无常的喜好来折磨身边的人。
一道点心,反复呈上三五次才能合她心意。
一件衣裳,熏染不同的香料直到她点头。
与从前赤裸裸的肉体折磨相比,这种精神上的磋磨同样难熬,但好的是给了她更多观察和思考的空间。
更重要的是,林婉柔不再频繁地召她单独问话,也不再动辄以水牢、杖责相威胁。
这宝贵的喘息之机,秦晚芝没有浪费分毫。
与锦绣的生意,成了她手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锦绣带着样品出府归来后,托人悄悄递了话。
她提供的样品极受青睐,府外的老板愿意长期收购,价格比秦晚芝预想的还要优厚。
秦晚芝依旧与春晓保持着联络,又听过穗禾买了不少好原料。
入秋之后,她也不再满足简单的润手膏,开始尝试制作更精细的香粉、口脂和发油。
她将花园里秋季盛开的花悄悄收集、晾干、研磨,利用有限的材料调配出独特的颜色和香气。
她甚至将陆靳深赏赐的那些疗效极好的伤药膏,融入自己的配方,做出具有舒缓修复功效的珍品面脂。
这些好东西,春晓在府里售卖,又通过锦绣的手流向府外。
银钱如细水长流,稳定可观地汇入秦晚芝手中。
她将大部分藏好,作为后续逃离这里的重要资本,小部分则用于打点和维系府里的关系网。
崔婆子病愈后成了秦晚芝在凝汐阁的眼睛和耳朵。
她不主动打探,却将一些看似琐碎的消息,透露给秦晚芝,旨在提醒她如何更好地办差事。
秋云那边也偶尔能递来消息。
浣衣房的吴婆子最终没能扛住刘三的盘问和威胁,某日投了井。
尸首捞上来后,刘三对外宣称是失足落水,草草掩埋了事。
此事在仆役中引起不小的恐慌,却也让人更加噤若寒蝉。
秋云递消息说,如今码头及各个出口,检查严苛到几乎变态,连运粪车都要被翻搅查验。
短期之内,想要从水路离开,再无可能。
陆靳深也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忙碌。
他来凝汐阁的时间越来越少,即便来了,也是匆匆交代几句便离开。
有时,林婉柔试图与他多说几句,他也只心不在焉地听着,敷衍地点头应和。
林婉柔起初还能维持温婉体贴的模样,劝他莫要太过操劳,但次数多了,她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僵,眼底的阴霾也越来越重。
这日,陆靳深难得在凝汐阁用晚膳。
膳后,林婉柔依偎在他身边,手中把玩着一只玲珑的玉盏。
“靳深哥哥,陈医生新开的药我吃了总觉得心悸,是不是在这里久了,再好的药效也打了折扣?我们是不是该想些新法子?”
陆靳深正揉着眉心看一份电子报表,闻言手指顿了顿,抬眼看她。
“陈医生是顶尖专家,他的方案是针对你目前最合适的,你不要过于忧心,我倒觉得你最近情绪好了很多。”
林婉柔捏着玉盏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可我觉得好闷,你最近那么忙我都见不到你几面,芝芝姐虽然在我跟前,可她总是那副样子,我心里总是不上不下。”
听到秦晚芝的名字,陆靳深放下平板,伸手揽过林婉柔的肩。
“是最近集团有几个大项目到了关键阶段,等忙过这一阵我一定多陪你,至于芝芝,她若让你心烦就让她少在眼前晃,别为她费神。”
又是这样。
轻描淡写地将那个贱人撇开,却绝口不提如何惩罚。
林婉柔靠在他怀里,心底一片冰凉。
陆靳深只当她乖巧听劝,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心思飘向了即将到来的跨国视频会议。
夜渐深,陆靳深因一个电话匆匆离去。
林婉柔独自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艳丽却无笑意的脸。
她抬手,慢慢卸下发间那支赤金点翠飞凤衔珠钗,指尖用力摩挲着钗身上那处细微的修补痕迹。
红袖进来,见她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安神茶。
“娘娘,夜深了,早些安歇吧。”
林婉柔没有接茶,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开口。
“红袖,你说,王爷是不是厌烦我了?”
红袖吓得手一抖,茶水险些泼出,慌忙跪下。
“娘娘何出此言,王爷对娘娘的心意天地可鉴,近日实在是集团事务繁忙。”
“繁忙?”
林婉柔嗤笑一声,打断她。
“从前再忙他也会抽空陪我,如今来了也是魂不守舍,我说秦晚芝惹我烦闷他连罚都懒得罚了,只叫她离远些,呵,离远些?他是不是觉得我把她放在眼前折磨太过分了?是不是开始心疼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了?”
红袖声音发颤。
“王爷绝无此意,王爷都是为了娘娘的病。”
“为了我的病?”
林婉柔转过身,死死盯住红袖。
“为了我的病他就该让那个贱人生不如死,就该让我时时刻刻看着她痛苦,可现在呢?他让我放宽心,让我别计较,让我像个傻子一样,看着那个贱人一天天在我眼皮底下活得越来越像个人。”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出来,她抓起妆台上的一盒香粉狠狠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
精致瓷盒四分五裂,香粉泼洒一地,浓郁香气弥漫开来。
红袖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林婉柔胸口起伏,盯着那一地狼藉,眼中翻涌着偏执。
良久,她缓缓平静下来,慢慢坐直身体,理了理散乱的鬓发。
“起来吧,把这里收拾了。”
红袖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手脚麻利地清理。
林婉柔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道。
“王爷说得对,我该放宽心,好好养病,既然他觉得秦晚芝离远些好,那本宫就如他所愿。”
她微微勾了勾唇角,扬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过几日,不是要派人去城外的庄子上收秋季的租子并清查账目吗?庄子偏远,事务繁杂,最是磨炼人。”
林婉柔慢条斯理地抚摸着另一支玉簪。
“就让秦晚芝去吧,多带几个人,好好协助她。”
红袖瞬间明白了林婉柔的用意,低声应了一句。
林婉柔满意地笑了,心底憋闷已久的恶气似乎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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