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晚芝推脱不过，只好应下。
豪车驶离陆家老宅那片静谧的街区，汇入沪市白日繁华的主干道。
车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密密麻麻如洪流般移动的车辙，人行道上步履匆匆光鲜亮丽的人群......
所有声响、色彩、速度，交织成一张巨大喧嚣的网，劈头盖脸地朝她笼罩下来。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侧的真皮座椅，指节泛白。
在古城三年，时间仿佛是凝固的。
日升月落，四季更替，都遵循着人为设定的缓慢而重复的节奏。
最大的噪音可能是风雨声、梆子声，或是林婉柔尖利的呵斥。
而眼前，一切都太快，太吵，太刺眼。
“芝芝，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是车里太闷？”
吴清如关切的声音将她从溺水般的恍惚中猛地拉回。
秦晚芝倏地松开紧握的手，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不适。
“没事，可能有点晕车。”
吴清如连忙让司机将空调调小了些，又递给她一瓶水。
“喝点水缓一缓，马上就到了。”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外观低调却极尽奢华的购物商场的地下车库。
电梯上行，门开，扑面而来的是高级香水味道。
秦晚芝任由吴清如拉着，每到一家定制高奢店，店员都会热情地迎上来。
显然，吴清如是这里的贵客。
“芝芝，试试这件，颜色衬你。”
吴清如拿起一件浅燕麦色的高领羊绒衫，在她身上比划。
秦晚芝被推进试衣间。
狭小封闭的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四面镜子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穿着时髦羊绒衫站在明亮试衣间里的女人真的是她吗？
还是那个在古城昏暗油灯下，穿着粗布衣裙、提心吊胆的小丫鬟？
“芝芝？换好了吗？出来让妈妈看看。”
吴清如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再次将她从迷离的思绪边缘拽回。
秦晚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恍惚的水汽被强行压下，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好看，真好看。”
吴清如沉浸在购物的愉悦和为儿媳打扮的满足感中，并未察觉秦晚芝情绪的异常。
“这件大衣颜色也衬你，款式好。”
吴清如又指着模特身上一件剪裁利落的羊绒大衣，对店员示意。
转头又对秦晚芝温言道。
“你呀，别总穿得这么素净，年轻人该鲜亮些，靳深看了也高兴。”
话里话外，仍不忘将儿子牵扯进来，试图弥补那看不见的裂痕。
秦晚芝未置可否，只是移开了目光。
正要去下一家店时，吴清如的手机响了，是她常去的一家高级定制珠宝店通知她之前订的一件货品到了。
吴清如挂了电话。
“芝芝，妈妈给你定了几套首饰，你陪妈妈去取一下，正好看看那些你喜不喜欢。”
两人往珠宝店走，不过一个转角，前方不远处的情景，让挽手同行的两人脚步一顿。
陆靳深和林婉柔正站在一家知名香水品牌的专柜前。
林婉柔一身柔和的米白色针织裙，外罩浅驼色大衣，长发松松挽起，脸上薄施粉黛，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却显得楚楚可怜。
她微微仰头，正拿着试香纸，轻声细语地对旁边的陆靳深说着什么，眉宇间带着娇柔笑意。
陆靳深侧身站着，面容有些疲惫，但他微微低着头，偶尔点头回应林婉柔的话。
这画面，落在旁人眼中，竟有几分和谐。
吴清如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下意识看向身边的秦晚芝。
秦晚芝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两人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原本就淡的唇色更白了几分，一双眼睛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似乎感觉到了视线，陆靳深若有所觉地转过头来。
当看到不远处的母亲和秦晚芝时，他明显愣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尴尬和慌乱？
他几乎是立刻拉开了与林婉柔的距离。
而林婉柔，顺着陆靳深的目光也看到了她们。
她脸上温软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化为一种不安的神情，她松开手中的试香纸，快步朝吴清如和秦晚芝走来。
“妈妈，嫂子。”
她走到近前，先是对吴清如露出一个乖巧的笑，随即转向秦晚芝，小心翼翼地解释。
“我早上感觉好些了，但一想到昨晚因为我扰得家里不得安宁，还害得靳深哥哥一夜没休息好，害的嫂子昨晚也......”
她说着，眼眶迅速泛红。
“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总觉得该做点什么赔罪，是我不好，老是控制不住自己给大家添麻烦，所以才拉着靳深哥哥出来，想给妈妈和嫂子挑件礼物表达我的歉意，我知道我可能又做错了，不该麻烦靳深哥哥的，可我一个人出来，又怕......”
陆靳深也走了过来，他先是对吴清如叫了声“妈”，目光复杂地落在秦晚芝脸上。
“妈，芝芝，小柔她觉得愧疚，非要出来。”
吴清如看着林婉柔这副可怜兮兮一心想赔罪道歉的模样，心顿时软了大半，那点因为看到他们单独在一起而产生的不悦也消散了。
她连忙拉住林婉柔的手，安抚道。
“傻孩子，说什么赔罪不赔罪的，都是一家人，谁还能怪你不成？你身子还没好，快别哭了，当心又难受。”
她说着，不赞同地看了儿子一眼。
“靳深也是，小柔身子差，你也不拦着点？就该让她在医院好好休息。”
陆靳深抿唇未语，视线依旧落在秦晚芝身上。
林婉柔靠在吴清如身边，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安慰，怯生生地抬起泪眼，看向秦晚芝，小声问。
“嫂子，你不生我的气吧？我真的是想道歉的，靳深哥哥只是陪我一下，我们真的没别的......”
秦晚芝静静地站在那里，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直到林婉柔问完，她才抬了一下眼，目光扫过林婉柔梨花带雨的脸，嘴角勾了一下。
“林小姐言重了，你身体不好，他照顾你是应该的，至于礼物就不必了，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林婉柔脸色惨白，僵在原地。
“妈妈，我......”
吴清如也有些意外，秦晚芝说话这么冷淡，刚想开口。
却被眉头紧皱的陆靳深抢了先。
“芝芝，昨天情况紧急，小柔也不想，就事论事，她都主动道歉了，你就不要在意了。”
秦晚芝冷哼一声。
“我并没在意，只是不想要不该要的东西而已。”
话音落，她不在与他们纠缠，转向吴清如。
“妈妈，不是要去取东西吗？我们别耽误时间了。”
吴清如被突如其来的怪异氛围弄得有些怔愣，看看秦晚芝，又看看脸色白了几分的林婉柔，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陆靳深看着秦晚芝平静无波却拒人千里的侧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三年造成的沟壑或许比他想象的更深、更难逾越。
林婉柔似乎没料到秦晚芝会是这种反应，她准备好的更多说辞一下子被堵住，只能无助地看向陆靳深。
“芝芝。”
陆靳深下意识想上前解释。
秦晚芝却已经挽住了吴清如的手臂，微微用力，带着尚且有些反应不过来的婆婆转身朝珠宝店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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