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宝,你心里清楚,现在的妈妈,跟以前那个不是一回事,对不对?”
她知道。
可不想点头。
“你清楚。”
他没移开视线。
他的目光一直停在她脸上,没有一丝晃动,也没有一点退让的意思。
声音低沉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得不容忽视。
“可她也是我妈妈啊。”
“但她现在还是个大学生,白天上课、晚上赶作业,根本抽不出空一直陪着你。再说,她才十九岁,要真像从前那样天天抱你、接你放学、陪你睡觉……外人一看,准以为她十五岁就生了你!到时候,铺天盖地都是难听话,骂她、羞她、背后戳她脊梁骨……你忍心吗?”
“那……我就再也不能叫她妈妈了吗?”
声音很小,带着点鼻音,尾音微微发颤。
静了几秒,才开口。
“咱先缓一缓,行不行?”
“真的?!”
“嗯,真的。”
温冉从商场出来,直接拦了辆出租回公寓。
冲了个澡,水温适中,热水顺着肩膀滑落,带走了一整天的疲惫。
她擦干身体,裹上浴巾,赤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走到床边坐下,才摸出手机,指尖点开消息,翻出厉亦辰刚发来的消息。
目光落在他发来的一张照片上。
照片像素清晰,树冠浓密,气根垂落,树干上刻着几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她十岁那年用小刀刻下的名字缩写。
是S市,她小时候常蹲在底下乘凉的那棵老榕树。
消息发出来,刚过去半个多小时。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对话界面,时间显示为18:42。
温冉拨通妈妈电话。
“妈,外婆检查完啦?”
刘瑞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刚推出来,人精神着呢。护士说血压和心率都稳住了,就是有点低血糖。”
“医生怎么说?”
“没啥大问题,就是催她多歇几天,补点营养。开了些口服药,让按时吃,再复查一次血常规。”
“不是让住院输点液、稳一稳身子吗?”
“一瓶要一千出头,一输就得三瓶,还得留院观察三天。你外婆一听价钱,立马摆手。‘我好得很,回家煮碗红糖水就行!’她说完就自己扶着轮椅把手,硬是没让护士推。”
温冉二话不说,直接扫码转了一万过去。
刘瑞琴盯着手机弹窗。
“我提那一嘴,真不是伸手问你要钱。你爸留下的那点存款,还有我这几个月做家教的钱,够应付一阵。”
“我倒巴不得你开口要。”
温冉说。
“这钱就一个用处。给外婆住进医院。你告诉她,要是她不按医生说的来,我明天就拎着现金去广场,见人就撒!”
话音刚落,她挂了电话。
通话结束提示音响起。
屏幕那头,刘瑞琴的对话框不停跳着“正在输入……正在输入……”
光标闪了七次,又熄灭。
爸爸走后那会儿。
奶奶当着全村人的面,指着她鼻子说。
“就是这丫头克死的!不把她送走,休想拿一分钱抚恤金!”
嘴上说“送人”,其实就是卖人。
妈妈咬着牙没松口。
结果那帮亲戚一哄而上,争抢着把二十多万全分光了。
整个过程没人问一句钱从哪儿来,也没人提一句这是谁的命根子。
分完之后,连张收据都没留,更没人记下谁拿了多少。
妈妈冲进屋里抢,被两个壮实的堂哥合力推搡出去。
她没站稳,后退几步撞在门槛上,重重摔倒。
鼻血立刻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糊了半张脸。
她想爬起来再冲进去,却被婶婶拽住头发往后拖。
她拖着伤腿找村支书评理。
村支书低头抽旱烟,眼皮都不抬一下。
奶奶从堂屋门口快步走出来。
“啪”地甩出两百块,直直砸在妈妈脸上。
那笔钱,是部队发给妈妈养孩子的救命钱。
按理,孝敬老人可以给点,但不能全拿走。
奶奶每月有养老补贴,叔叔家盖了三层小楼,姑妈儿子刚在城里买了房。
可叔叔婶婶、姑妈姨婆,谁来了都伸手,抓一把就走。
有人边往外走边笑。
“反正也不是她的钱,不拿白不拿。”
就妈妈这个媳妇,反倒是外人,一分钱都不配碰。
整个村子,没一个人替她说句公道话。
妈妈捡起地上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指节捏得发白。
她站在人群中央,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撕成碎片。
然后一把攥紧她的手,转身就走,再没回头。
回了S市,投奔外婆。
外婆家老房子很小,一间卧室加一个灶间,妈妈和她挤在一张床上睡了半年。
外婆每天早起摆摊卖豆腐脑,妈妈去电子厂流水线做质检,两人轮流做饭洗衣。
妈妈到底没把她送人,但从那天起,也再没抱过她一次,更没对她笑过。
夜里她踢被子,妈妈听见了也不起身,只翻个身背过去。
她发烧到三十九度,妈妈端来一碗姜汤,放在床头柜上,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她初二开始做家教,高三暑假在便利店值夜班,大学申请助学金,课余时间一天打两份工。
她把第一笔工资取出来,整整齐齐放在妈妈面前,妈妈看了一眼,又推了回来。
后来她真挣到钱了,可和妈妈之间,早不是小时候的害怕,而是越走越远,像两条平行线,近得看得见,却怎么也挨不到一块儿。
她搬进公寓那年,妈妈没来。
她结婚时,妈妈坐在角落,全程没开口祝酒。
每次视频,镜头只照到妈妈手上。
削苹果,叠衣服,扫地,就是不抬头看屏幕。
她一直以为,妈妈只是怕人戳脊梁骨,才硬把她养大的。
直到岑禾禾无意间说起。
那年她割腕躺在医院,是妈妈和外婆强撑着跑遍厉家大门,跪着讨说法。
妈妈嫁过来后,一门心思伺候公婆、带孩子,手头从没过过整钱。
爸爸寄回来的津贴,全被奶奶锁在柜子里。
娘俩离家那天,兜里只剩够买一张绿皮火车票的钱。
外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靠给殡葬店糊纸元宝维持生计,每天工作十个小时,一天挣三十块。
她张开双臂接住穷得叮当响的女儿和外孙女,可自己连米缸都见底了,灶台冷清,橱柜空荡,实在养不起两张嘴。
妈妈第二天就出门找工作,脚上那双布鞋鞋底已经磨穿,露出脚趾缝里的灰,她没换鞋,也没停下。
她好多年没正经上过班了,早跟社会脱节,投十份简历能有三份回音就烧高香。
养活自己?
更是难上加难。
可她妈偏偏是个不肯低头的性子。
别人家闺女学钢琴、练舞蹈、上绘画课,她闺女也得一样不落。
不去?
那可不行。
妈直接把人往门口一拦,书包都替你背上,话不多说一句。
“走!”
现在回头想想才明白。
妈不是不疼她,是真的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
男人刚走那会儿,连哭都不敢大声,怕吓着孩子。
转头就得去人才市场蹲点、接零工、跑家政,一天打三份工都嫌时间不够用。
累到躺下就睡死,哪还有力气哄一个青春期闹别扭的小姑娘?
那天在观海湾,听岑禾禾张嘴就来那些话,温冉全靠小时候练出来的“面瘫功”,硬生生把眼泪和情绪全憋了回去。
她默默吸了口气,把胸口那团闷气压下去。
后来才知道。
外婆和妈妈,会在未来某天,为了护住她,一头撞进车轮底下。
是意外?
还是有人动手脚?
她不知道。
但有一点她咬死了。
这事,绝不能再重演。
之前厉亦辰发来的消息,问的是“你在哪儿”,不是“在干啥”。
她当时就警觉了。
再一看他拍的那棵老榕树。
分明就是她家楼下那一棵。
可今天偏偏是外婆复查的日子。
医院预约时间定在上午九点整,必须提前半小时到场挂号取号。
妈一大早就帮外婆收拾好检查要用的病历本、医保卡和保温杯,又反复确认了电梯是否运行正常。
她送她们到小区门口,目送出租车驶离视线后才转身回家。
妈陪外婆去了医院,家里空得只剩回声。
厉亦辰清楚她和妈之间那点拧巴劲儿,肯定不敢自己摸上门。
他来过两次,一次被妈隔着防盗门问“有事?”
后沉默三秒就走了。
另一次站在楼道里等了四十分钟,直到她妈推着外婆下楼买药,他远远看见,只抬手挥了挥,再没靠近。
他知道妈不待见他,也明白她不会主动邀请他进屋坐。
所以她顺手借着问复查结果的由头,旁敲侧击。
“你最近……有没有联系我妈?”
她盯着对话框右上角那个小小的“已读”标记,等了十七秒。
这些年,她早把“冷脸”练成了本能。
每次见到妈,肩颈肌肉会下意识绷紧,下巴微收,目光落在妈耳垂下方一厘米的位置,避开直视。
明明心里清楚,妈其实一直拿命在扛,扛房贷、扛外婆的医药费、扛所有突发状况下的应急支出,可嘴就像被胶水粘住,软话一句也蹦不出来。
连一句“您歇会儿”都卡在喉咙里,最终变成低头系鞋带或转身倒水的动作。
而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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