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坐进驾驶座,他顺手抽了张纸巾擦脖子,低头避开后视镜里自己泛红的脸。
眼角一瞥。
叶悬铃正把一个空啤酒罐。
“哐当”一声扔进可回收桶。
他手一停。
……
她昨晚喝啤酒了?
是因为他,心情差,才借酒压情绪?
心口一揪,闷闷地发紧。
他三两下扒掉湿透的上衣,从后备箱摸出件干净衬衫套上,扣子扣到第三颗就停下,手指已经摸到手机,飞快敲字发过去。
【冉冉,咱早点把证领了吧。】
温冉正对着镜子涂睫毛膏。
手机屏幕亮起,她手指顿住,膏体悬在睫毛尖端,未落未收。
她划开键盘,回过去。
【待会儿聊。】
发完就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不再看第二眼。
厉亦辰盯着那三个字,立刻打字。
【你待会儿下来,别急着出门,在楼道口等我,我开车过来接你。】
他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顿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空调我提前开了,车里很凉。”
他把车停在树荫底下,离楼大门二十来米远。
车窗只留一条小缝,空调一直开着最低档。
他下车前又检查了一次后视镜,确认车门锁好。
从停车点到楼道口,他步速不快不慢。
【行。】
她回复得很快,只一个字加一个句号。
没有多余说明,也没问时间,更没提要不要带伞。
她知道他能懂意思,也相信他会准时。
她教的那家舞蹈班,学生全是家底厚实的小孩儿。
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四岁,家长非富即贵。
每节课课时费八百,加上额外陪练和考级辅导,收入浮动不大。
这份活儿,一周上三四节,一个月稳稳落袋两万多。
但她挺稀罕这差事的。
每周三次进教室,是她固定的生活节律。
看到学生动作越来越标准,眼神越来越自信,她会觉得踏实。
有些孩子一开始含胸驼背,三个月后走路都能昂起头。
至于跟厉亦辰分手这事。
该接的伞照接,该开的车照坐,不拿原则当赌气的筹码。
她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清楚哪些让步不会动摇底线。
复合不是靠晒太阳晒出来的,也不是靠一次接送就能谈拢的。
两人之间的问题,需要坐下来一句一句说清楚,而不是靠身体力行表达诚意。
叶悬铃扔完垃圾回来,拖了把椅子。
“咚”一下坐到梳妆镜边。
“厉亦辰脑子进水啦?大中午杵太阳里活活把自己烤成红虾,就指望你一开门被他汗味熏晕,心软答应复合?”
她翘起二郎腿,右手撑在镜面边缘,左手捏着薄荷糖包装纸来回捻动。
话音刚落,她又往镜子里凑近半寸,盯着温冉眼角下的一颗小痣看了两秒。
温冉低头刷睫毛膏,笑了一声。
“典型的苦情戏码呗。”
厉亦辰嘛,确实有点小聪明,不然她当初也不会看上“冉冉,你可别看他可怜就手软。”
叶悬铃收起玩笑脸,坐直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语气正经了,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分不分,说到底都一样。
谁更容易心软,谁就容易先低头、先让步、先掏心掏肺。
这种事从没有公平可言,更不会因为谁委屈多一点、谁忍得久一点,结果就会变好一点。
这世上太多女人,见不得男人累,看着他加班到深夜,回家还要应付老人孩子,心里一软,就觉得“他挣得不容易”。
于是回家就变全能保姆,洗衣做饭带娃擦地全包圆,连空调遥控器坏了都要自己修,水龙头漏水也蹲着拧螺丝。
恨不得把命搭进去,就为了换一句“我家老婆真贤惠”,或者一个敷衍的点头,一声含混的“辛苦了”。
自己呢?
脸垮了、肩驼了、肚子松了,眼角细纹一天比一天深,出门买菜被人叫“大姐”,连小区保安都不再喊她“温小姐”。
老公一边心安理得吃着热饭,一边在公司给新来的实习生带咖啡、修电脑、嘘寒问暖,连对方忘带伞都会冒雨送她到地铁口。
外面那位姑娘呢?
天天做脸健身美甲,皮肤透亮,头发柔顺,连发梢都在发光。
一个是熬干了油的旧灯泡,一个是刚充好电的新台灯。
选哪个亮堂?
还用问?
温冉脑海里,忽然闪过妈妈和外婆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她啪地合上口红盖。
“不会。”
厉瑾昱刚回完秦助理的消息,才想起来还没告诉DNA报告啥时候出。
他往上划消息列表,找温冉头像,准备发条消息。
指尖一偏,点进一个常年静音的群。
鬼使神差地点开了。
群里消息99+。
这破群,是他读高中时就被塞进去的。
嫌吵,早就不点开了。
一晃十年,连他自己都记不清这群里还躺着这么一摊子事。
随手划拉两眼,满屏都是刷刷弹出来的消息。
里头不少人,以前一块儿上学、打球、逃课,熟得能互喊外号。
他指尖悬在“退出群聊”上,正要按下去。
“江湖告急!”
厉瑾昱的手指一下子顿住。
接着又一条。
“各位兄弟,我媳妇儿气我三天没理我了!今晚总算约出来吃饭,临门一脚,谁有靠谱法子?既要让她笑,又不能说错话、做错事、踩雷区!”
A:“先说她为啥生气?”
B:“得摸清来龙去脉啊,不然光瞎哄,等于火上浇油。”
C:“温冉那么通情达理一姑娘,能冷你三天?快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干了什么缺德带冒烟的事?”
这时,卫兰因发来一条语音。
“喂,哥,我们宿舍跟隔壁女生约好了明天打《荣耀》团战,我菜得抠脚,你救我一命!”
厉亦辰直接回语音。
“你们约别人打游戏,我替你去欺负人家姑娘?不行不行。”
“那你陪我练几把,把我分带上点儿!”
“没空。”
“厉亦辰,你讲不讲义气?”
“要不这样。我让大吉和橙子他们拉你进小群,带你飞两局?”
“挨个私聊太费劲,你们不是有群嘛,拉我一个?”
厉亦辰一边敲字回她,一边顺手在大群里补了句。
“刚在R国给她买了套限定款香水,结果她说‘送礼不如少惹事’……唉,懂的都懂。”
屏幕一闪。
“厉亦辰把兰因拉进群了。”
厉瑾昱手一僵。
原本吵吵嚷嚷的聊天窗口,唰一下全哑火了。
上一秒还在刷屏的语音条、表情包和调侃文字,全都戛然而止。
对话框顶部显示“正在输入……”的提示也消失了。
几秒钟内,界面彻底变为空白,只留下时间戳孤零零地挂在最后一条消息下方。
坐他旁边搭积木的岑禾禾,刚拼出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举着就往爸爸眼前凑,一眼扫到屏幕上的“兰因”俩字,小脑袋顿时一抬。
她手指攥着塑料小人。
小手指头直戳手机屏。
“那个坏女人!”
声音清脆响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厉瑾昱侧过脸,低头看了闺女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嗯,爸知道了。”
两人谁也没吭声,齐刷刷盯着对话框。
岑禾禾把小人塞回积木堆。
厉瑾昱把水杯慢慢放回茶几。
可群里头,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
没有人发一个字,也没有人撤回消息。
连平时最爱抢红包的王磊,头像都灰着,状态显示“勿扰”。
最新消息的时间,停留在三十秒前。
厉亦辰这会儿满心都在刷温冉的回复。
他拇指连续点击刷新键,页面反复跳转,每次加载完成都立刻扫一眼最新回复栏。
过了几秒,新消息弹出来。
兰因。
各位好呀,我是卫兰因~还有谁记得我这张老脸不?
厉瑾昱本来想点“退出”的手指,立马收了回去。
这帮人里,真有几个从小跟厉亦辰光屁股长大的。
后来蒋家塌了,连夜搬走,连道别都没好好说。
搬家货车凌晨三点驶离小区。
卫兰因当天下午才悄悄把一盒糖放在厉亦辰家门垫底下。
糖纸是淡蓝色的,盒子边角有些磨损,里面还剩七颗。
说白了,那点熟络全是挂在厉亦辰身上的,树倒了,藤自然松了。
没人打电话问去向,没人写信留地址。
同学录上她的名字后面,空着联系栏。
毕业合影里,她站在第二排最右边,笑容浅淡,衣领有点歪。
日子一晃,早把人名字都记混了。
黎夜翻旧相册时愣了半天,指着照片问“这谁啊”。
韩跃去年整理消息好友,顺手把她的备注改成了“???”。
要不是前脚厉亦辰还在那儿愁怎么哄温冉,后脚就把正主给拽进群。
他昨晚十二点还在群里发语音。
“你们说她到底为啥删我?”
语音条三十八秒,语速快,中间卡了两次。
今早八点四十七分,群成员列表里多出一个新头像。
这事本来也就稀松平常。
换个人,顶多有人回个“哈喽”,再甩个笑脸表情。
要是温冉进来,估计当场刷起十连问。
可现在?
谁还敢张嘴接话?
有个压根没见过卫兰因、脾气又耿直的哥们儿,终于没憋住。
“哎?这姑娘……是不是辰少刚才提的那个?”
厉亦辰回得飞快,语气轻飘飘的。
“对啊,我兄弟。大吉、橙子,你俩不是约着打荣耀?顺手带她上个段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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