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海牙庭审(三)
寂静。
绝对的寂静。
然后紧接著,就像平静的水面突然沸腾了一样。
「哗—!!!」
怒火中烧,恼羞成怒。
听证席上,尤其是那些锡安裔的听众区域,许多人猛地从座位上弹起,面红耳赤,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怒斥著陆凛刚才的发言。
们身体前倾,手臂挥舞著,若不是有警卫和栏杆隔著,唾沫星子乃至手中任何可以投掷的物品,恐怕早就向著陆凛飞过去了。
「谎言!无耻的诽谤!」
「你在为恐怖主义张目!」
「法庭!必须制止这种仇恨言论!」
抗议声、谴责声、怒骂声混作一团,几乎要掀翻装饰著古典浮雕的天花板。
来自全球各大媒体的摄像机镜头疯狂闪烁著,记录下这爆炸性的一幕,许多记者脸上写满了兴奋,这就是他们一直期待的戏剧性冲突。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陆凛,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抹嘲讽弧度。
他平静地扫视著那些因暴怒而扭曲的面孔,眼神里没有一丝惧意,反而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审视。
这些人反应越激烈,嘶吼越响亮,恰恰证明他那平淡的陈述,像一根钢针,精准地刺穿了他们最敏感、最不愿被触及的神经痛处。
而雅各布·罗斯柴尔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原本精心设计的剧本,是通过逻辑陷阱、情感渲染和占据道德高地的指控,将阿米尔塑造成一个冷酷、虚伪的屠夫,让他在这场庭审上身败名裂,成为国际社会千夫所指的对象。
可结果却是让对方成为了穆斯林的圣人。
雅各布整理了一下一丝不苟的西装领带:「阿米尔殿下,我必须提醒您,在神圣的法律殿堂上,做出如此严重且带有普遍侮辱性的指控,是需要承担相应法律后果的。无论您是谁!
我需要再次重申,锡安民族重返应许之地,是历史的必然,也是联合国的合法决议!
锡安民族始终渴望和平,我们同意共同管理耶路撒冷,我们向所有邻居伸出友谊之手,然而,换来的却是周边国家一轮又一轮的敌意、拒绝和战争。
锡安人的眼泪,来自于失去亲人、孩子无法安然入睡的真实痛苦,我们只是在捍卫自己生存的权利!」
陈词滥调。
陆凛听完,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无语的神情。
对方的话里,还是那种将己方置于永恒的、被围攻的受害者位置,任何对其具体行为的质疑,都可以被解读为对锡安「生存权」的攻击。
这种语调,他已经听的恶心了。
陆凛拿起话筒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场内的嘈杂声音:「按照你的逻辑,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你们一面占据著别人的土地,控制著别人的水源,另一边,却还希望我们能给予同情?」
他顿了顿,看向雅各布:「如果你非要这么定义指控」,那么,是的。
我只不过说出了一些被刻意忽视的事实。至于你们是否愿意倾听,听后是反思还是暴怒,是承认还是给我贴上更多标签————我根本不在乎。
你们在背后如何议论、编排、诅咒,也随你们的便。」
他需要在乎西方世界的规矩吗?
他的功勋,建立在被锡安侵占、夺回的阿拉伯领土上;
他的威望,建立在每一次关乎阿拉伯世界命运的抉择之上。
他是阿拉伯最年轻的元帅,是这个以石油为血脉、以古老文明为脊梁的联盟在中东最坚实的支柱。
他需要看锡安人的脸色吗?
需要迎合西方媒体的叙事喜好吗?
他需要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他的权力根基,不在这个法庭,也不在西方世界的任何一座金融或政治中心。
他背后的力量,足以让任何想要「审判」他的人,都不得不掂量其中难以承受的代价。
雅各布的心在不断下沉。
原本他自信能凭借西方的游戏规则、在这里牢牢拿捏住阿米尔。
毕竟,对方再厉害,踏入这个由西方世界主导规则的领域,也得遵循他们的游戏规则。
可陆凛一开口,那口纯正得近乎傲慢的牛津腔,就给了他第一个下马威。
对方根本不屑于使用律师惯常的诱导、陷阱或诡辩,他只是在「陈述事实」,用最堂堂正正、也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将一系列他们不愿面对的历史与现状,碾轧过来。
妈的,不该是这样的。
看著周围闪烁不停的镁光灯,雅各布脸色阴沉。
不过,这场指控还没有结束。
他还有最后一张精心准备的王牌,足以将局势逆转。
「阿米尔殿下。」
雅各布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情绪也收敛起来,「或许,您本人并不像您刚才所描绘的那般————光明正大,毫无私心。」
陆凛眉梢微挑,似乎终于提起了一点兴趣。
他将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做了一个伸手的随意姿态:「哦?」
雅各布转向审判席,朗声道:「法官大人,为了更全面、更客观地评估被告在相关战争中的行为,我请求传唤一位特别证人出庭作证。
他是事件直接参与者,能提供一份专业的第三方评估。」
主法官与左右陪审法官低声交换意见后,点了点头:「控方请求符合程序,准许传唤。」
侧门打开,一个男人步履平稳地走了进来。
他约莫四十岁,身材瘦削,穿著毫无褶皱的深灰色西装,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男人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眼神平静甚至有些淡漠,扫过法庭时,不像是在看一群有情绪的人,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冰冷的、绝对按章办事的气质。
陆凛看著这个人,觉得隐约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同时,他注意到坐在旁听席前排的联合国副秘书长艾兰德森,在看到来人时,脸上瞬间闪过了一丝惊讶的神色。
男人走到证人席,宣誓后,用毫无波澜的语调自我介绍:「尊敬的法庭,各位好,我是托马斯·霍伊尔,现任联合国驻阿拉伯特别观察团首席法律合规检察官。」
雅各布适时补充道:「霍伊尔检察官及其所属的独立监察办公室,其职责是在获得当事国必要合作的前提下,依据国际法及联合国相关决议框架,对特定军事行动或治理行为进行合规性评估与记录。
他们的报告,绝对能称得上是客观、严谨、不偏不倚。」
陆凛则微微蹙眉,开口道:「等等,我可从未批准过联合国在我的指挥体系内安插评估人员。」
霍伊尔转向陆凛,表情和语气都没有丝毫变化:「元帅阁下,当您方面正式请求联合国对停火及战后安排进行监督与裁定的时候开始,依据相关程序框架,对主要军事参与方的行为进行同步评估,是标准流程的一部分,无需单独特别批准。
即便没有正式请求,联合国相关机构也有权对涉及重大国际关切的情势进行事实调查与记录。
我们的存在与工作,基于规章,而非个人许可。」
陆凛显得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随后霍伊尔检察官推了推眼镜,开始陈述:「我今日应法庭要求,提交并概述的,是关于阿米尔·本·穆罕默德,在其担任阿拉伯盟军最高统帅期间,指挥行为及相关后续行动的初步合规性评估报告摘要。」
听到这里,法庭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许多目光投向了霍伊尔检察官和雅各布,后者的嘴角则是勾起了一个微妙的弧度。
年轻人,等待身败名裂吧。
「基于实地观察、文件审阅及多方访谈,初步评估认为,阿米尔·本·穆罕默德在战争期间,特别是在戈兰高地反击阶段及大马士攻坚战初期,其指挥决策基本符合国际武装冲突相关法规要求。
在面对敌方的坚固防御和非常规战术时,他表现出了必要的军事克制,并多次下令优先考虑减少平民附带损伤。
在盟军内部协调上,他也做到了相对公正,维系了多国部队的有效运作————
,紧接著霍伊尔开始列举具体事例:例如陆凛如何利用精确情报避开平民区,如何在围攻中开辟人道走廊,如何在资源分配上平衡各盟国需求————
他的报告充满专业术语,没有任何情感色彩,就像一份验收报告在列举达标项。
但也正是这种极致「去情绪化」的表述,反而让这些内容听起来更加可信,更像是不带立场的纯粹事实陈述。
雅各布在一旁听著,微微点头。
欲扬先抑嘛。
前面将对方捧得越高,后面才摔得越惨。
他期待著那个「然而」、「不过」、「但是」————
霍伊尔继续:「————在完成主要军事目标后,元帅并未纵容部队进行劫掠或报复性破坏。
恰恰相反,他迅速协调双志及盟友资源,著手对收复区域进行人道主义援助和基础设施紧急修复。
这体现了其作为盟军统帅,对占领区人道主义义务的认知,以及对盟国间共同道义责任的理解...
」
雅各布听完感觉有些不对,他有点忍不住道:「检察官先生,我们是否可以跳过这些概括性陈述,直接进入报告中对具体违规行为?
尤其是涉及雅库斯指挥官及其部队被俘后的处置情况的调查结果部分?
这才是最核心的重点!」
霍伊尔停下,看向雅各布回答道:「罗斯柴尔德先生,我重申,这是一份完整、连贯的专业评估报告。
概括性陈述」是得出结论的基础,您要求的重点」,必须置于整个行为模式的上下文中理解,否则便是断章取义。
但如果您坚持,我可以按照报告顺序,现在开始阐述关于战俘处置及后续调查的相关章节。」
雅各布强压火气:「请便,我只是希望进程更有效率。」
霍伊尔重新看向自己的文件,语气依旧平稳无波:「综上所述,基于截至报告期的调查,评估认为:阿米尔·本·穆罕默德,作为由阿拉伯各国共同推举的联军统师,其个人领导品格、基本道德自律、核心军事素养及对国际法基本框架的遵从意识,均符合相应职责的普遍期望。
尽管在战争末期,高强度战役与突发复杂敌情,导致指挥层面出现某些压力下的决策瑕疵或信息传递延迟,但在类比国际武装冲突极端情境下,此类情况难以完全避免,其程度未超出可予理解的范畴。」
别夸了。
雅各布已经有些不耐了。
「但是」呢?
但是!
我要听到「但是」!
接著霍伊尔翻过最后一页,做了最终陈述:「事实表明,正是凭借阿米尔本·穆罕默德元帅有效的领导、政治协调与军事指挥,一度存在离心倾向的阿拉伯各国在此次行动中保持了基本团结,避免了联盟的彻底崩溃。
从结果上看,其行动一定程度上缩短了冲突周期,可能间接避免了更多平民陷入长期战乱之苦。」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审判席、控辩双方,以及黑压压的听众。
「以上,是联合国驻双志特别观察团法律合规办公室,关于阿拉伯联军最高指挥层行为合规性的初步评估报告摘要,完整报告已提交法庭。
我的陈述完毕。」
雅各布脸上的期待渐渐凝固。
没有「但是」,就这么结束了。
寂静。
绝对的寂静,再次降临。
雅各布连忙问道:「霍伊尔检察官,您是不是有什么没说完的地方?」
「我很确认我没有,所有的报告均已陈述完毕。」
霍伊尔看向雅各布,眼神中略带疑惑:「我不知道您具体指的是什么?」
陆凛用手抚向心脏的位置。
哇,杀人还要诛心?
好残忍!
雅各布的听完霍伊尔的话时候,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
他精心策划、寄予厚望的「王牌」,这枚本以为能一锤定音的重磅炸弹,合著就他妈是来给敌方统帅做了一场官方认证的、不带感情色彩的表彰大会?
夸完了,没了?
不止是他,法庭上几乎所有脑子跟得上节奏的人,此刻都渐渐琢磨过味儿来了。
连被告席上的由库斯图夫,在见到这荒诞一幕的时候,也是一脸懵逼。
他看著面如死灰的雅各布,心想:合著你才是阿米尔最大的死忠粉吧?!为了给偶像镀金,不惜赌上自己的职业声誉和国际信誉,自己攮了自己一刀?
霍伊尔似乎完全没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诡异氛围,他推了推眼镜,用那份冷漠到令人抓狂的平静腔调补充道:「我们监察部门的评估,不受任何国家、机构或个人的意志左右。
我们的报告,只用事实和法律条文说话。」
说完,他转向审判席,微微欠身:「法官大人,我的证词与报告提交完毕,如果法庭没有其他专业性问题,请允许我告退。」
接著,他甚至不忘对呆若木鸡的雅各布点了点头。
最后,霍伊尔就在全场目光的聚焦下,迈著一丝不苟的步伐,转身离开了证人席,穿过侧门,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留下一地鸡毛和一群凌乱的人。
「咔嚓!咔嚓咔嚓!!」
记者区的镁光灯这才仿佛从石化状态解除,疯狂闪烁起来,争先恐后地记录下雅各布那精彩绝伦的表情一混合著难以置信、震怒、羞耻和彻底茫然的复杂面孔,绝对是明天头版的绝佳配图。
听证席上则彻底乱了套。
原本那愤怒沸腾的气焰熊熊燃烧,随后被霍伊尔引向高潮,就在等待爆发的时候......却突然失去了锁定的目标。
宛如一颗炽烈的炭火被轻轻放进了一盆冰水里,冒了点可笑的白烟,就只剩下一片湿漉漉、黏糊糊、尴尬又无处发泄的憋闷。
低声的议论、困惑的交谈、愤怒的抱怨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锅嘈杂的烂粥。
「肃静!」
主法官不得不重重敲击法槌,才勉强压住了场内的声浪。
他看向席位上的陆凛,问道:「阿米尔殿下,对于刚才证人的证词,您还有什么需要陈述或回应的吗?」
陆凛看著已经彻底傻掉的雅各布,双手一摊:「我听完了,然后呢?」
雅各布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你妈的!
被坑了!
他脑海中不禁闪过一个念头:难道阿米尔早就和那个该死的霍伊尔勾结好了?这根本就是一个针对我、针对我们精心设计的陷阱!就等著我傻乎乎地跳进来!
但理智告诉他,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质疑霍伊尔的公正性?这等于等于质疑联合国相关机构的权威,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输不起,更加可笑。
「法官大人————」雅各布只感觉脑袋乱糟糟的,他需要时间冷静,「我方请求休庭。」
主法官翻了翻日程表,回答道:「罗斯柴尔德先生,很遗憾提醒您,本次听证的核心议程,是对被告相关程序进行听证。
您对阿米尔殿下个人行为的质询,是基于关联性原则申请的临时附加环节。
当前附加环节证人陈述已结束,按照流程,要么您继续提出新的、与此直接相关的实质性质询,要么我们回归核心案件议程。
没有独立的「休庭」程序适用于此。」
雅各布张了张嘴,感觉额头上的冷汗汇成股流下,滑进衣领,冰冷黏腻。
「好——好吧,这个————」
他大脑一片空白,之前准备的所有说辞、所有陷阱、所有攻击点,在霍伊尔那份「表彰报告」面前都成了废纸。
他越想越乱,职业生涯的危机感从未如此清晰搞砸了,彻底搞砸了。
他的一系列操作,非但没有伤到阿米尔分毫,反而亲手把对方推到了一个更高、更稳固的国际形象,用联合国的官方背书画下了一道璀璨的金边。
明天,不,恐怕用不了明天,那些该死的媒体就会对自己的乌龙开始报导。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头版头条的标题,在眼前疯狂跳动。
周围的嘈杂议论声再次不受控制地变大,法官无奈,再次举起法槌。
「法官大人,」陆凛的声音适时响起,虽然不高,却也压过了所有噪音,「不如让我再说两句?」
法庭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法官探寻的眼神,都集中到他身上。
陆凛站起身,环视法庭,目光平静地扫过表情各异的听众,尤其是那些锡安裔的面孔,开口说道:「我今天站在这里,是因为我愿意相信,国际社会存在一种文明的解决之道。
我相信法庭,相信规则,相信有些争端可以不用子弹和鲜血,而是在这里,通过语言和证据来解决。这是文明人的方式,我给予尊重。」
他微微一顿,语气却徒然一变:「但请诸位,也务必记住一点,阿拉伯有能力解决自己的问题。
我们的尊严、我们的土地、我们的未来,我们自有力量去捍卫,这种力量,并非只能存在于战场上,但它始终在那里。」
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与在场每个人对视:「所以,对于那些坐在安全的远方,高谈阔论如何定义我们的正义与罪恶的人;对于那些尚未真正领教过战争残酷,却急于将他人推入火坑的人;我奉劝你们」
「把脑子放清醒一些。」
「不要被傲慢蒙蔽了双眼,不要被偏见裹挟了判断,更不要————替别人做出会让自己,也让所有人,追悔莫及的决定。」
话音落下,法庭内一片沉寂。
陆凛转向审判席,微微颔首:「法官大人,我的陈述完毕。接下来的程序,相信法庭会依据事实与法律公正推进,我个人还有些事务需要处理,就先行告退了。」
主法官,点了点头:「可以,后续程序,法庭会依法依规进行。」
陆凛不再多言,转身,沿著法庭中央的主通道,迈步向外走去。
他的步伐稳健,在经过完全僵直、脸色灰败的雅各布身边时,却没有多看后者一眼。
雅各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陆凛继续前行,走向大门。
之前那些先前还怒目而视、恨不得生啖其肉的锡安裔听众们,此刻却不由自主地避开了他的目光。有的低下头,有的看向别处,没有人与他对视,更无人敢出声阻拦或斥骂。
他就这样在数百道目光的无声注视下,昂首挺胸,步履从容地走出了国际法庭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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