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的盛情,我心领了。只是我归心似箭,实在不便久留。”向安安抬起手,打断了他的客套。
她目光直视着陆寻洲那双刚毅的眼睛,缓缓抛出了临行前唯一要求:“我别无所求,只有一件事想要请求你,我要带平安和平宁一起走。”
此言一出,大堂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不出所料,陆寻洲一听这话,脸色骤然大变。
原本还满是感激与恭敬的面庞,瞬间紧绷起来,眼底甚至浮现出一丝戒备。
“这绝对不行。”陆寻洲当场断然拒绝,语气强硬得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激动的情绪,沉声道:“向姑娘,末将敬重您,也感激您救了我和孩子们的命。但平安和平宁是我的命根子,如今心月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回到了我身边,我们一家人终于得以团聚,我绝不能让孩子们离开镇南府。”
向安安看着他这副防贼一样的神情,心中只觉得好笑。
一家人团聚?恐怕是引狼入室而不自知吧!
就在双方互不相让,气氛僵持到了极点之际,内堂那串圆润的珍珠门帘突然被掀开。
珠帘微动,一个柔弱的身影在两名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夫君,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呢?仔细伤了身子。”
这道嗓音温柔似水,隐隐带着几分病愈后的娇弱。
向安安循声望去,眼底瞬间划过一抹极冷的暗芒。
江心月梳着凌虚髻,身披烟霞色长裙,面颊透着柔弱,笑意盈盈地走来。
出乎陆寻洲的意料,江心月并没有顺着丈夫的话去指责向安安抢夺孩子。相反,她竟然温柔小意地靠在陆寻洲的身侧,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平他紧皱的眉头。
“向姑娘也是一片好心。”
江心月善解人意地劝说道,眼角还恰到好处地泛起了一抹感激,“夫君你看,妾身如今大病初愈,哪里还有精力亲自去教导两个孩子?”
她叹了口气,目光殷切地看着陆寻洲:“再说了,咱们这将军府里日日都是刀枪剑戟的,血气太重。向姑娘医术高明,为人又通透,孩子们跟着她去外面的世界见见世面,对他们的心性成长也是大有裨益的。”
“夫君,你就答应向姑娘的请求吧,就当是……全了我们对向姑娘的感激之情。”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是在为了孩子和丈夫着想。
陆寻洲见爱妻如此深明大义,宁愿忍受骨肉分离之苦也要报恩,心中更是感动得无以复加。
他满眼柔情地反握住江心月的手,虽有万般不舍,但最终还是动摇了。
“心月,你总是这般委屈自己……”陆寻洲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最终妥协地看向向安安,“既然内子都这么说了……向姑娘,那两个孩子,就拜托您多加照拂了。”
向安安冷眼旁观着江心月的虚伪做作,心中恶心得简直想吐。
这妖女哪里是好心?
她分明是害怕那两个孩子留在府里,迟早会识破她伪装的画皮,所以才顺水推舟,巴不得赶紧把这两个眼中钉打发得远远的!
向安安没有接陆寻洲的话茬,她的目光,倏地落在了江心月今日所穿的那件华美长裙上。
那料子在日光下暗纹流转,轻盈如水波荡漾,赫然是千金难求的名贵云锦!
向安安眸光一闪,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莫婆婆死死攥在手心里的白色碎布。
“夫人今日这身衣裙,当真是光彩照人。”向安安状似无意地冷眼询问道,“看这料子流光溢彩,莫非是传说中的云锦?”
江心月原本还在完美扮演着贤妻良母,听到云锦二字,嘴角的笑容猛地僵了一下,连身子都不自然地紧绷了起来。
陆寻洲却是个粗糙的武将,压根没有听出向安安话里的弦外之音。
他还以为向安安是在怀疑他贪污受贿,僭越礼制,连忙抱拳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赵离解释道:“陛下明鉴,向姑娘误会了。这云锦并非末将僭越置办,而是多年前末将立下战功时,陛下特意赏赐给府里的一箱料子。末将一直舍不得用,前些日子心月平安归来,这才拿出来赶制了几身衣裳。”
“原来如此。”向安安听罢,只淡淡地笑了笑。
她放下茶盏,目光饶有兴致地在江心月微微发白的脸上转了一圈,慢条斯理地继续下套:“这烟霞色固然娇嫩,但我觉得,以夫人这般清雅脱俗的气质,若是穿上一身月白色的云锦,想必会更加好看呢。”
“月白色?”陆寻洲闻言,爽朗地大笑起来,“向姑娘真是好眼力,夫人确实有一套月白色的云锦衣裙,而且前几日她还穿过呢,那颜色当真是好看。这几日怎不见你穿呢?”
江心月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了青白色。
她找了个借口说道,“不过那件月白色的衣裙……前几日我不小心弄脏了,已经交给下人送去浣洗了。”
送去浣洗了?
向安安冷笑不语,眼底满是嘲弄。
是弄脏了,还是在十万大山里杀人的时候,被人在垂死挣扎间生生撕去了一块衣角,毁了?!
向安安没有当场发作。
她很清楚,如今的陆寻洲已经被这个女人彻底迷了心智。
就算她现在把莫婆婆手里的那块碎布拿出来对质,江心月也有一百种狡辩的借口。
打草惊蛇,只会让这个女人藏得更深。
“既然事情都办妥了,阿离,我们走。”
向安安收回了冰冷的视线,再也没有多看那对夫妻一眼。
她转身干脆利落地走出正堂,带着赵离去后院收拾好了行李。
听闻向安安要带自己走,平安和平宁欢呼雀跃,紧紧地攥着向安安的手离开,生怕她反悔。
在一片忙碌的搬运行李声中,偏院的月洞门外,站着一个形销骨立的身影。
月姨娘倚在廊柱旁,面容枯槁如纸,双眼中透着令人窒息的绝望与不舍。
她看着那两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看着他们毫不留恋地跟着向安安离去,眼泪无声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想要追上去摸摸他们的头,却又在触及到主院方向扫来的冰冷视线时,死死咬住下唇,连一句道别的话都不敢说出口。
一切准备就绪。
赵离亲自扶着向安安登上了那辆宽大舒适的马车,随后将平宁也抱了进去。
车夫一扬马鞭,骏马发出一声长嘶,马车轱辘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转动声,缓缓向着镇南将军府的大门外驶去。
秋风掀起了车窗上垂落的厚重帷裳,向安安坐在马车里,隔着那道狭窄的缝隙,冷冷地望向站在府门前相送的人群。
江心月依偎在陆寻洲的身侧,正用丝帕掩着唇角,似乎在为了离别而伤心落泪。
然而,当她的目光越过人群,与车窗里的向安安在半空中交汇的那一瞬间,她眼底的伪装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毒而得意的冷笑。
马车越行越远,向安安的眼神也越来越冷。
她靠在窗棂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袋里的碎布,眼底的杀意终于不再掩饰。
“好好享受你最后的风光吧。”向安安在心底无声地低语。
洗干净脖子等着,这笔血债,她迟早要亲手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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