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文清额头还磕在青砖路上,熟悉的说话声传进耳里,他心下一震,唰地抬起头望过去。
他下午本就是要见秦氏,想设法稳住她的。
谁料被女儿挡着,拿下毒的事和儿子的事逼他,言下之意还说秦氏也清楚那些事情。
当时他为了儿子,一时进退两难,乱了方寸,只得被女儿拿捏。
没想到此时秦氏竟主动站出来见他,要跟他面谈,难道是自己这一系列举动起作用了?
是了,秦氏对他一向都极易心软,定是听了他的解释,又见他这般跪地磕头,心生不忍,终于愿意给他机会。
若真是这般,凭他急智,什么下毒什么妾室,他都能在秦氏跟前把事情圆过来。
只要他能稳住秦氏,届时再说动秦氏管教女儿,让女儿放了晨哥儿应该也不是不可能。
看来今晚除了能挽回名声,救出儿子的可能也是极大。
他暗自精神一振,心思迅速活络起来,下足了十二分功夫去演。
“素娘!”
他状似欢喜唤道,欢喜过后,目光渐又黯然,看向前妻的眼神里除了哀伤,还多加了万分不舍,浓浓眷恋。
云逸宁扶着秦氏站在一旁,看见这人这嘴脸,真是恶心又震惊。
这演技,就是到了京城的瑞云楼,也定能占得一席之地。哪怕卖相输给如今红极一时的名角小青蓝,就这唱戏变脸的功夫,也能在小青蓝之下稳居第二了吧。
若非她早看清了这人的真面目,这下见着这人此般模样,铁定就要彻底信了他的苦衷,要真心原谅了。
她杂七杂八想着,扶着秦氏往前又走了几步,在云文清跟前几步远站定。
云文清赶紧仰视过去,果然就看到了对方面露不忍。
只是那不忍却非他所熟悉,与往日那种对他心软的感觉不同,看着更像是怜悯——
他不觉一怔,莫名有种被菩萨俯视之感,让他浑身都不自在,心头怪异涌起,将满腔深情话语硬生生堵在了喉咙。
怔忪间,就见面前人用那慈悲为怀的神情朝他开了口:“云大人,男儿膝下有黄金,还是先起来再说吧。”
这平静淡然的一声起,大家似是嗅到了大戏开锣的前兆,不约而同安静下来,一脸八卦地朝胡同里看。
“那就是这位大人的正头娘子吗?怎的突然站出来了?莫不是又要打起来了?”
“是那正头娘子没错,然打起来却是未必。那夫人慈眉善目,一看就是个和气人,应该做不出那等打人撕扯之事。”
“我也觉得,竟没想到那正头娘子是如此模样,亏方才还有人说那位夫人善妒,连一个妾都容不下,我看这夫人倒不像是那等容不得人的。”
议论风向急转,零星落尽云文清耳中。
他暗自咬牙,心知此时继续跪下去只会过犹不及,只得从善如流地由云继康扶着站起了身。
“素娘。”
他温柔唤了一声,刚想正式开演深情大戏,诉上两句衷肠,面前人却神色淡然地抢先开了口。
“云大人,兄长不知内情,这才一时气急动了手,实在是关心则乱,并非有意为之。妾身在此代兄长赔罪,你大人有大量,莫要怪罪则个。”
秦氏说着,深深行了一礼。
虽说两家姻亲动手是家事,但云文清是官,秦敬谦是民,若对方较真起来,殴打朝廷命官一事就能让秦敬谦吃不少亏。
故而当着大众的面,她这一礼必须行,也行得真心实意。
云文清见了,心里虽对秦敬谦不满,却也更认定秦氏心里有他,在向他示弱,当即深情开演。
“素娘,你我之间,又何须这般。”
说着,上前一步,要将人扶起。
秦氏听见他靠近,在他伸手前就重新站直了身,又在站起时顺势往旁边侧了侧,巧妙避开了那人触碰。
云文清手上落空,不觉一怔,旋即又打算将手改个方向,将对方的手拉住,谁料对方却虚弱地咳了起来,女儿亦趁着给母亲抚背的功夫,换到了母亲另一边站着,将他跟秦氏彻底隔了开来。
秦氏此时再见这人,只会想到梦魇时那蛇身人头的怪物。
不过比起几日前,她此时已经没了恐惧,只有越来越浓的恶心。
想想这人方才嘴皮子翻翻引来的那些脏水,她更是觉得这人让她反胃至极。
孙夫人今早说得对,她们这些做母亲站住了,她们的孩子才能站得住。
想着,她眼下更添坚定,遂停下轻咳,平和劝道:“云大人,你也莫为楚氏之事继续介怀,毕竟楚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我都十分清楚。”
她执帕捂着心口,长叹一气道:“云大人,其实我真没觉得你不该纳妾。正相反,这些年我自知自己没能生下儿子,几次主动为云大人操办纳妾之事,无奈云大人却执意拒绝。我虽有不解,却也尊重你的意愿。
今早得知楚氏已为大人诞下麟儿,我虽觉惊讶,但那孩子已近启蒙年纪,也觉实不能因云大人不愿纳妾,就把孩子给耽误了。
不过云大人既然执着不愿纳妾,我思量许久,实觉得稚子无辜,为了给自己和女儿积些功德,我愿自请下堂,以解云大人不愿纳妾之心结,也能让无辜稚子被接回来好生培养。
故而云大人从寺里回来后,就随了我的心愿,签好了和离文书,对此我心里是真心欢喜,惟愿大人日后好生照顾家人,余生安好。”
她平静地将话说完,随即转过头来望向女儿,温柔笑道:“宁儿,既然你父亲已同意你出族,往后你就要随着为娘生活了。走之前,跟你父亲拜别吧,好生感谢他生你养你一场。”
云逸宁心中会意,当即毫不迟疑跪下。
“谢父亲生我养我一场,女儿在此拜别父亲,愿父亲平顺安康,举家和顺,亦愿弟弟健康长大,能光耀父亲门楣。”
说着,当众朝云文清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系列操作,就似水入油锅一般,当即就将还算安静的四周炸得劈里啪啦。
“什么,敢情下午就签和离书了?还让女儿出族?方才看着对发妻还那般深情自责,感情都是假的?”
“假的吗?可是那位夫人不也说三番四次建议纳妾,那位大人都不同意吗,这听起来还是挺深爱发妻的啊。”
“呸,你懂什么,要是真深情能这么轻易就签和离书?还把女儿都给赶出去?不愿意纳妾,没准是想让那妾室当正妻呢,如此一来,那庶子不就能光明正大成嫡子了?”
“这......不至于吧,不是说把人都安置到京外了吗?若真如此珍爱那个妾室,应该不舍得离开跟前的吧,还有不是也说是家里长辈硬塞进来的?”
正说着,胡同口那户宅子就打开了门,一个包着深色头巾的大娘似是忍无可忍一般,朝站在她家门口热议的路人开口。
“诸位是路过的吧,我跟你们说,我可是在这儿住了十几年了,这家人搬来的时候我就在了,平常云府的嬷嬷急用个什么,还上我家来开口借用过东西救急。
我跟她们家的嬷嬷可没少聊天儿,倒是能证明云夫人,哦,和离了,该叫秦娘子,我倒是能证明秦娘子没有说谎。
正如秦娘子方才所说,她自知身体不好,确实曾几次三番主动让自己夫君纳妾,是云大人自己给拒了,最后一次大概就是五六年前吧。
当时云大人发了好大一通火,那之后秦娘子才没再提纳妾之事。云大人向来温和,故而那次大发雷霆,我听说后印象就特别的深。”
话落,当即有脑子灵活的就品出了味儿来,“呦,方才说那孩子都到了启蒙年纪,按时间来算,他大发雷霆那次,那孩子岂不是刚出生?”
“你说得对,如此说来,死活不肯纳妾,倒真像是为了那对母子。怪不得这么轻易就签了和离书,还把女儿都赶出去了,十有八九还真是打着让那妾室做正妻的主意呢。”
更多声音加入 ,议论声嗡嗡嗡嗡。
虽讨论热烈,但这下与方才不同,说的是官员坏话,大家心中就都有所顾忌,不约而同就渐渐压低了声音,只互相窃窃私语交流心得。
此时云文清虽听不清众人议论,却也能从这气氛,以及周遭看向自己的眼神,察觉出了风向在变。
可惜他辛苦搭起的戏台,就这样被母女俩踹得摇摇欲坠。
不得不说,两人这一出真是完全出乎云文清所料,将老谋深算的他亦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心里真恨不能立即就甩袖走人。
然一想到上峰对他如刀刮骨头般的施压,他又无法这般中途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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