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文清在心里一遍遍提醒自己,强迫自己冷静,随即一咬后槽牙迈开了脚,上前将女儿扶起。
“你这孩子,怎的一下就跪到地上去了,为父都没反应过来。天愈发冷了,来,快起来,可别跪着受凉了。”
他忍着脸上疼痛说道,又硬逼着自己摆出一副慈父神情,伤感地叹了一气,道:“我知道你也是一片孝心,担心你母亲身子不好,需要人在旁照顾——”
云逸宁知道他想说什么,眼底一片寒意。
这人今晚是卯足了劲,誓要把之前丢掉的场子给找回来啊。
她实在懒得再跟他废话,遂趁着面前人急着演慈父,边说边给她理披风之际,直接低声打断他道:“父亲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团团还等着你回去团聚呢。”
少女唇角弯弯,说出的话却似尖刀,唰地横在了他的脖间。
云文清理披风的动作一顿,余下想要混淆视听的话,也悉数粘在了喉咙里塞满,简直比卡了鱼骨还要难受。
这死丫头!
竟又拿儿子来要挟他赶紧闭嘴!
他眼底划过阴霾,理披风的动作也明显僵硬了许多。
秦氏在一旁看着,只觉云文清脸上的慈父面具正在隐隐碎裂,似戏子脸上敷了劣质的脂粉,经寒风一吹,眨眼干裂脱落,斑斑驳驳,丑陋不堪。
她生怕这毒蛇暴起咬人,忙上前几步,重新将女儿护在身后,像只无畏护崽的母鸡,挺直腰背泰然看向面前人。
“云大人,该说的妾身已经说完,你我便就此别过。妾身在此愿你日后鹏程万里,阖府美满。”
言罢,又照着礼数,朝面前人深行了一礼告辞。
云逸宁也同样跟着母亲行礼,随后便被母亲牵着转过身往回走。
秦敬谦一直在两人身后看着,也一直提着心七上八下,生怕妹妹会被这伪君子装模作样地纠缠两句就又开始心生摇摆,丢弃初衷。
他是男人,自然清楚男人。
妹妹若此时真改了初衷随这伪君子回去,日后铁定就要被其更加拿捏。
到时小妾进门争宠,庶子又极得那伪君子的心,时间长了,这府里迟早会成了那对母子的天下,妹妹日子可想而知得有多难。
他越想越怕,差点儿就没忍住上前直接将妹妹拉走。
谁知妹妹竟如此淡定,把那混蛋引来的脏水又都给泼了回去,利索干净,毫不留恋,整个人就似脱胎换骨了般。
他一时都没反应过来,震惊之余,又心疼不已。
凤凰浴火涅槃,妹妹能有如此改变,恰好亦说明了妹妹这回伤得有多深,痛得有多狠。
想着,他的心就似被人捏成了一团般隐隐作痛,快步迎上妹妹,脸上满是担忧。
秦氏神情却很安然,见他这般,遂扬起个安抚的笑,“大哥,我们走吧。”
秦敬谦眸中水光闪烁,重重点了下头,“好,咱们走,咱们这就回家去。”
林氏见状,赶紧上前护着秦氏母女往后面那辆马车走。
有妻子帮忙,秦敬谦放下心来,转身朝云文清看去。
只见对方仍在原地站着,正一脸落寞望向马车那边。
呵,还搁这儿演呢!
以前自己也真是瞎了眼,怎会觉得这东西还算个人物?
秦敬谦脸色一沉,大步过去,在云文清跟前站定。
“云大人,明日午时前,我会过来处理舍妹的嫁妆事宜。事情早了早好,还烦请云大人在府中候着,莫再躲到衙门龟缩不出了!”
说罢,十分敷衍地拱了拱手以全了礼数。
随后也不等云文清回应,直接冷哼一声,甩袖转身,快步到自家马车旁,跟林氏一同先后迈了上去,似是转瞬的功夫,马车就动了起来,一辆接一辆离开。
云文清半个字都没机会出口,被憋得够呛。
这个鄙夫!
愚莽!
粗俗!
不可理喻!
云文清牙齿咬碎,看着远去的马车在心中恨恨地骂。
然骂着骂着,其中一辆马车经过跟前,有熟悉的说话声隐约飘出,他心中谩骂不觉一滞,目光莫名就被那马车钩住。
马车渐行渐远,眼前却有身影愈发清晰地闪过。
那身影挺直腰背站在他的跟前,容颜依旧,眼神却是那么不同,平静中带着坚韧,让她看起来仿佛变了个人。
成亲至今,他的妻明明是软弱的,唯唯诺诺的,总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一心一意围着他转。
虽说她可能已知道了他如何对其下手,但以她往常性情,铁定会自欺欺人,会不敢面对,会给他一次又一次的机会,去解释,去自辩,去哄……
可方才的人却截然不同。
而那种不同又是如此天成,就似她原本就是这般,并非临时强装。
说实话,他早忘记了在秦家铺子里,初见的她到底是何种性情,只有那惊鸿一瞥尚算清晰,色彩未有褪去。
所以方才模样的她,才是真正的她吗?
所以他的妻,原也有如此独当一面,泰山崩于前也不乱分毫的魄力?
又或者单纯只是不在乎了?
因为不在乎了,所以能方寸不乱,能说走就走,洒脱决绝。
是啊,妻子以前满心满眼都是他。可方才他看得分明,那双平静注视他的眼里,只有他的狼狈模样倒影在了上头。然那眼里深处,明显已再没了他的身影......
车轱辘碾过青石砖的声音越来越远,转瞬就拐出了胡同口,消失在了视线中。
就连看热闹的人群,也因当事人的离去,陆陆续续散开,重新各做各的事去。
夜色里,灯笼的光影中,大戏落幕,曲终人散,胡同眨眼又恢复了空空荡荡。
看着终于安静下来的四周,云继康屏住的一口气,终得以长长舒了出来。
谁料一转身,才发现,今日搭戏台的那人,竟仍呆立原地,直直望着胡同口出神。
不是,这戏台都被踹塌了,还搁这儿演啊?
可如今人都走光了,这演得再落寞惆怅,也没人看啊。
莫非——
不是演的?
这......
毒都下了那么多年,这下才开始不舍,是否有些太晚了?
不过他替其办事多年,印象里,这位一向决绝果断,也不像是会这般拖泥带水的啊。
他不觉狐疑又看了眼。
正犹豫要否上前提醒一声,让其先行回府歇息,就看见那石化的背影终于活了过来,转过身,抚了抚脸上红肿,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后却也没说什么,只迈开脚,垂着头,默默走进了宅子。
那模样那背影,透出的落寞,看着很是真实,不像在演。
竟然?!
云继康真是诧异极了。
不是吧,这人还真开始不舍?
啧啧啧,这还真应了那句老话:得之不珍惜,失之悔断肠。
这算不算是自作孽?
云继康忍不住撇撇嘴,摇摇头,心里止不住乱七八糟地想,不过脚下却也不敢落后太多,见前面背影已然跨过门槛走远,他连忙就提起衣摆小跑着跟了上去,边走还不忘边隔空点着人指挥起来。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关门?还有你,快去备热水给老爷洗漱。那个谁,对,就是你,赶紧去拿些药油过来。对了,再去煮几只鸡蛋,用水煮,化瘀用的。”
一叠声吩咐下去,早因方才冲突而被吓得鸦雀无声的云府众下人,终于被叫活了过来,纷纷应声匆匆忙去。
云府正各种忙乱起来之时,另一边厢,从云府出发的几辆马车,继续稳稳朝东城的秦家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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