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嬷嬷被主子甩来的眼刀逼得脖子缩了缩,同时也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当即垂下头,一脸讪讪。
“夫人提点得是,她一个出族的,还是个弃妇之女,连跟夫人见面的资格都没有,夫人岂能自降身份寻她谈?
奴一时着急都犯蠢了,出的都是什么馊主意,还好夫人您睿智,及时点醒了奴。”
这心腹不聪明,但其实也不算笨,只是一着急就犯浑,这些文忠伯夫人都清楚。
而她信任对方,也不是因为对方脑子好使,而是因为对方对自己够死心塌地。
这下听心腹终于转过弯来,她也就没再揪着不放,也没再冷脸冷语,只继续紧皱眉头一脸烦躁地琢磨着方才之事。
见主子没再理会自己,文嬷嬷心知自己终于说对话了,不觉暗自松了口气。
因着方才犯的糊涂,她这会儿是再不敢瞎出主意了,只盼着能多出点儿力气将功补过。
只是要如何将功补过啊,罢了,她脑子还真是转不动了,直接问吧。
想着,斟酌了下言辞,觑了下主子神色,怯怯说道:“夫人,二公子这般优秀,京中不少闺秀都暗中倾慕,云家的那个又不是傻子,如今她落得这般田地,没准正盼着跟咱们伯府结亲让自己翻身,这亲事只怕不会轻易放手。可这亲事伯府又不能主动退,难道伯府真就要捏着鼻子迎这么个人进门?”
“她想得美!”
文忠伯夫人蹭一下从靠着的软枕上起来,坐直身子,神情恼怒又厌恶。
文嬷嬷心头一颤,生怕自己再说错什么,只绷着身子,想开口安抚又不敢。
不过文忠伯夫人也无需她来安抚,甩出方才那声,她缓了缓,随之眸底有寒光闪过。
“慌什么,咱们主动退不得,还不能逼她退吗?”
文嬷嬷一怔。
逼她退?
这是在背后动手脚的意思吗?
她目光闪了闪,试探着低声问道:“夫人的意思是,想办法让她成不了这亲?”
文忠伯夫人心里已经转了七八个念头,也算是把堵在心口的郁气给转活了来,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伸手端起茶盏,惬意吹了吹,抿了口,放下,重新靠回软枕上,拿帕子掖了掖嘴角,掖过的唇角扬起抹没有温度的笑。
“你不是说了?她如今什么也不是,简直比一只臭虫还不如。要捏死一只臭虫方法多得是,紧张什么?”
......
文忠伯府主仆俩埋头商议,东城秦府,秦青婳已成功将小表妹拉上了马车,一同往四时斋过去。
今日她是特意拉表妹出来放风的。
在她心里,唯有美食能治愈一切。
她已经想好了,这段时间务必带表妹吃好喝好玩好,让表妹尽快忘却那些不快,让所有不好的通通翻篇。
秉着这样的目标,她一醒来就开始琢磨,吃罢早饭就跑到栖霞苑开始游说鼓动,无论如何也要邀请小表妹一同去四时斋品鉴新糕点新茶。
云逸宁又岂会不知,表姐邀她品鉴是假,好心拉她出去散心才是真。
其实她还真没为刚经历的变故伤心。
正相反,变故乃新生,她心里早已为此乐得手舞足蹈。
然再开心也不能表现出来,否则就显得太不合时宜,突兀又奇怪。
所以当着表姐的面,该装还是要装一下的。听说表姐邀请,她只犹豫了下就欣然同意了。
表姐妹俩去跟林氏报备了下,得了允准,一同登车离开,路上有说有笑,不多久就到了四时斋的门前。
云逸宁随着表姐下车,脚一迈进四时斋的大门,不觉就被里头的热闹吓了一跳。
说起来,上一次她来四时斋,已是上一世流放前的事情。
当时因着内鬼一事,舅舅最后虽得证清白获得释放,然四时斋还是受了重创。她最后一次过来那会儿,舅舅刚出狱不久,她所见的四时斋虽不至于门可罗雀,却也确实冷冷清清,只剩下一小撮老顾客还愿意光顾。
然此时她所目及之处,一楼大堂竟已满座。
座上文人雅客相聚,书生同桌畅谈,还有小康百姓,买卖商贾,甚至还有几个闺阁小姐戴着面纱帷帽上楼下楼。
伙计穿梭其中,端茶的,点菜的,捧着点心噔噔走上楼的。几个茶博士也是各有各的忙活,解惑的,点茶的,还有被伙计急急请到二楼雅间帮忙的。
这满堂的烟火气,就这样哐一下迎面撞来,撞得云逸宁一呆,随之就有什么被灌进了心口,渐渐填满,胀胀的热乎乎的,烘得她眼眶也不知觉跟着发热 。
秦青婳见小表妹突然脚步顿住,怔怔站着,看得入神。
这模样,似是被这热闹景象给惊到了。
想到表妹确实有好一阵子没来,又想到四时斋的今非昔比,她不觉恍然,一把挽住表妹胳膊,嘻嘻笑道:“如何?是不是很惊讶?是不是很激动?这可都是你的功劳呢!”
云逸宁回神,神情却因这问题变得茫然。
这呆呆样子直接逗乐了秦青婳。
她噗嗤笑出了声,拉着表妹往旁侧走了走,到了一个相对没有客人走动的角落,凑近小声道:“你忘了?那个内鬼!若不是你提醒,我们就不会那么快解决那事,也就不会接到明悦县主赏菊宴的订单。
你不知道,当时采东篱在宴上可受欢迎了,好些夫人小姐尝了后都记住了咱们四时斋,如此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人慕名前来。”
云逸宁眼中茫然一散,有光亮起。
她之前听秦青婳说过赏菊宴订单的事,却一直没机会了解四时斋的近况。
“真的?”
她惊喜道。
秦青婳点头,“是啊,为此,爹爹还把二楼一些较大的雅间给改造成了两间,这才勉强够用。”
正说着,伙计留意到了角落两人,认出了秦青婳,忙小跑着过来,恭敬笑道:“姑娘您来了?”
秦青婳笑着点头,“二楼这会儿可有雅间空出来了?”
伙计点头,“有的,这会儿还不是最忙的时候,目前还有小满、夏至、谷雨这三间空着。”
配合四时斋的店名,二楼雅间的名字皆取自于二十四节气。
秦青婳一喜。
今日她临时起意过来,并没提前招呼,还担心会没有房间,闻言选定道:“就小满吧,我自己上去就行,你快些给咱们上壶热梨汤,还有最近出的藏金团也来两碟。”
伙计忙应了下去,秦青婳则拉着小表妹兴冲冲上了二楼。
一进雅间关上门,秦青婳就热情介绍:“这就是最近改造好的雅间,这间跟隔壁的那间本来是一起的。”
说着,跑到一面屋墙跟前,往那墙上比划。
“这就是隔开了两间屋子的墙,但其实它是可以推拉的,若有人需要大的屋子,只要提前说好,咱们就会在客人到前把这面墙拉开。”
云逸宁抬脚过去,一脸惊讶,“这是门?表姐不说,我还真看不出来,以为这本就是一面墙呢。”
秦青婳一脸与有荣焉,“是吧,这点子是哥哥想出来的,就连这门的款式也是哥哥亲自设计的。不过要开这门得需要技巧,目前四时斋也没几人能开,我也是前两天才缠着哥哥学会的。”
云逸宁听了,仔细研究起来,发现这每一扇门之间都嵌合得严丝合缝,设计很是巧妙,不禁心生佩服,“表哥真厉害,我都不知道表哥还会这些。”
秦青婳咯咯直笑,“哥哥会的可多了。”
说罢,任小表妹自己继续研究,自己则跑去将窗打开透气。
大周北方,初冬的天冷又干,却因着时常有日光普照,让这份干冷全无北疆的荒凉,闻着反透着一丝丝的暖,那日光落在眼里金灿灿黄澄澄,全是秦青婳最喜欢的气息。
她扶着窗棱,稍微探身出去,深呼吸了口,感叹:“京城的秋冬真舒服,只可惜我明年就看不到了。”
云逸宁正摸着那面隔断门研究,闻言,摩挲着木门的指尖一顿,心中涌上酸楚。
其实上一世的明年,她也突然远离了京城的秋冬,再也看不到了。
不过这一世她终于能看个够,也一定会看个够。
想着,转过来,看向窗边那身穿湖蓝短袄的背影,微笑道:“表姐想家了就随时回来,想住多久都行。”
正呼吸着干爽空气的秦青婳一怔,转过头噗嗤一笑,“这哪儿能啊,若真是那样,阿娘铁定得拿着鸡毛掸子把我打出去。”
也是,嫁人了就不一样了。
云逸宁眼底有黯然划过,心头涌起浓浓不舍。
她抿抿唇,想了想,“表姐,这几个月你有什么想做的,我好好陪你一起。”
秦青婳对上她的一脸真诚,粲然一笑,点头,“放心,我去老家前,一定会把你使唤够本的。”
云逸宁当即做婢女恭顺状,垂首福了福身,“小女子荣幸之至,愿受姑娘差遣。”
秦青婳哈哈大笑,花枝乱颤。
正笑得欢,门被敲响。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