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长城以北,嫩江流域。
一片广袤的草原上,科尔沁部的一名哨骑正趴在一处沙丘后,用单筒望远镜惊恐地望着远方。
这支单筒望远镜是他三个月前从归化城的汉商手里换来的,当时还得意洋洋地跟同伴炫耀,说有了这宝贝,十里外的兔子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可现在,他宁愿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一支望不到头的队伍,正沿着一条被测绘兵标出的直线缓缓向北推进。
队伍最前方,是一排排由十六匹高头大马拉着的巨大铁犁,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寒光。
那些铁犁轻易地翻开了这片千年来从未被开垦过的处女地,黑色的土壤像波浪一样向两侧翻卷,留下一道道又深又直的沟壑。
后面跟着的,是密密麻麻的工匠和民夫。
他们推着独轮车,车上装满了一袋袋的种子和一捆捆的工具。
有人在挖掘沟渠,有人在夯实路基,有人在搭建房屋的木架。
一切都井然有序,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指挥着这一切。
队伍两翼,身穿板甲、手持火枪的骑兵在警戒巡逻。
那些板甲在阳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一看就是上等精钢所制。
他们的马匹高大健壮,步伐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队伍中央,一面巨大的“李”字帅旗迎风招展。
帅旗下,隐约可以看见一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身影,正用单筒望远镜眺望着远方。
哨骑知道,那一定就是传说中的北境王李定国。
他感觉自己握望远镜的手在颤抖。
他当了一辈子哨骑,见过无数军队——大清的八旗铁骑,蒙古各部的骑兵,甚至偶尔能见到罗刹人的哥萨克。
但没有一支军队,能让他产生这样的恐惧。
这不是一支他所理解的军队。
没有烧杀抢掠,没有战马嘶鸣,只有一群沉默而固执的农夫,要把这片属于牛羊和雄鹰的草原,一寸一寸地变成农田。
这比千军万马的冲锋,要可怕一万倍。
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哨骑不敢再看,猛地拉转马头,拼命向自己部落的王帐逃去。
他要立刻报告大汗:汉人来了!他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种地的!
与此同时,屯垦区营地里,李定国正在召开每日例会。
“王爷,今天又开垦了八百亩。”农官翻开账本,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照这个进度,入冬前开垦五万亩的目标,应该能超额完成。格物院新送来的那批‘开垦三号’犁,效率比老犁高出三成,咱们的进度比原计划快了整整五天。”
“水利呢?”李定国问。
工部官员展开一张巨大的图纸,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线条:“主干渠已经挖通三十里,风力水车安装了二十五台,全部正常运转。昨天汤若望副院长派人送来一批新的传动齿轮,说是用高碳钢锻造的,比原来的铸铁齿轮耐用十倍。今天已经换上了五台,剩下的月底前全部更换完毕。”
“支渠开挖过半,预计下月完工。按照这个进度,明年春耕时,所有开垦的土地都能用上江水灌溉。”
李定国点点头,目光转向文教部的官员。
“学堂招生多少?”他问。
文教部官员连忙起身,拱手答道:“回王爷,已经招收学童二百三十七人,其中蒙古学童六十八人。先生们反映,蒙古孩子学得很快,尤其是算术,比汉人孩子还灵光。有几个孩子,才学了半个月,已经能背下九九乘法表了。”
李定国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告诉他们,好好教。这些孩子,将来都是新明的栋梁。”
他顿了顿,又问:“医疗站那边呢?”
随行军医起身道:“回王爷,医疗站本月接诊三百二十人次,其中蒙古牧民一百零七人次。大多是风寒、腹泻、跌打损伤之类的小病,开了药就好了。有几个严重的,已经安排住院治疗。周郎中编的那本《卫生手册》,咱们已经印了五百本,发到各个小队。弟兄们现在都知道饭前便后要洗手,伤口要用开水冲洗后再包扎,生病的明显少了。”
李定国满意地点头。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那些归附的蒙古部落,看到学堂、医疗站的好处,态度越来越亲近。
前几天,甚至有人主动来问,能不能让女儿也上学。
有个老牧民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地说:“王爷,我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好事。你们是真心对我们好啊。”
“王爷,”一名亲兵进来禀报,“马宝将军派人来报,巡逻队在北部发现可疑踪迹,疑似喀尔喀部的探子。抓了两个活口,已经押回来了。”
李定国眼神一凛:“带上来。”
片刻后,两个穿着破旧皮袍的蒙古人被押进大帐。
他们脸色灰败,浑身颤抖,一进门就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李定国没有让他们起来,只是冷冷地问:“谁派你们来的?来干什么?”
通译翻译后,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长的结结巴巴地开口。
他说他们是喀尔喀部的人,奉头人之命来打探消息。
头人听说汉人在嫩江开荒,让他们来看看是真是假。
“就这些?”李定国问。
年长的探子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了实话。
头人还让他们看看,汉人有多少兵,有多少火器,巡逻有多密。
如果有机可乘,就回去报告,准备派人来抢。
李定国冷笑一声。
果然如此。
“带下去,先关起来。”他挥了挥手,“告诉马宝,加强警戒。另外,派个人去喀尔喀部,把这两个探子的事告诉他们。就说新明愿意与他们和平相处,但若再派人来刺探,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亲兵领命而去。
帐外传来操练的号子声,整齐而有力。
李定国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这片正在被改变的土地。
远处,风力水车的巨大风轮在风中缓缓转动,将嫩江水抽上来,流入新开凿的沟渠。
几个蒙古孩子围在水车旁,瞪大眼睛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叽叽喳喳地争论着什么。
李定国微微一笑。
这就是他想要看到的——不是刀枪,不是征服,而是让这些人亲眼看到,另一种生活是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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