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南京城外，运河还没结冰，但城里的百姓已经换上了棉袄。蜂窝煤炉子烧得旺，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青烟，倒也不觉得冷。可摄政王府的书房里，那气氛比窗外的北风还凉三分。
李岩把两份急报并排摊在桌上。
“国安局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多尔衮病情又加重了，但人倒是更疯了。他下了最高动员令，把八旗能动的老底子全翻出来，凑了十五万人，号称三十万，开春就要南下，打算跟我们在山海关外决一死战。”
他说完，又把另一份往前推了推。
“还有这个。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亚洲舰队总督范·戴克，已经和大清使者苏克萨哈在巴达维亚签了条约。四十七艘主力战舰，明年三月开到咱们东南沿海，封锁所有港口。陆上打，海上也打，南北两边一块儿来。”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高杰用力拍在桌上，震得茶碗里的水洒出来半杯：“好嘛，这是商量好了，想把咱们夹成肉饼。”
户部尚书钱德秋没说话，但脸色已经不好看了。他手里那个算盘拨了几下，又放下，又拨了几下，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海岸线一封，海贸就断了。光靠国内的税赋，两线作战……王爷，臣说实话，撑不了多久。”
颜浩靠在椅背上，看着沙盘上那两面小旗，一面插在盛京，一面插在东南沿海。他没急着说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撑不住，那就别撑了。”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枚代表新明主力的红色小旗。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把这面旗插在山海关，毕竟那是南下必经之路。但他越过山海关，一路向北，最后把旗子按在了盛京两个字上面。
众人愣住了。
史可法第一个开口：“王爷，这……这是要主动出击？直捣黄龙？”
“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史可法急道，“孤军深入，补给线那么长，万一被断后路，五万大军就全交代在里面了！更何况盛京城墙坚固，多尔衮再怎么说还有十五万人，就算打不赢，困也能困死咱们！”
颜浩没反驳，只是看着他：“史尚书，我问你，多尔衮为什么要把老底子都翻出来，赶在开春南下？”
史可法一怔。
“因为他怕了。”颜浩说，“他怕我们的铁路越修越长，怕我们的工厂越开越多，怕我们的新军越来越能打。他知道，拖一年，他少一分胜算。所以他必须赌，赌这一把能赢。”
他又指向东南沿海那面荷兰旗。
“荷兰人为什么要跟他结盟？因为他们贪。我们在东番岛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不甘心。他们以为大清还有翻盘的可能，想趁机分一杯羹。”
“一个怕了，一个贪了。这样的联盟，看着来势汹汹，其实心里都虚得很。他们以为我们会慌，会两头顾不过来。但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颜浩把那面红旗往沙盘里按了按。
“他们不知道我们的铁路已经修通了。”
方以智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得意：“禀王爷，三日前，京宁铁路最后一根铁轨已经铺完。格物院研制的‘先锋一号’蒸汽机车，从南京直达山海关北麓，只需要五天。”
五天。
这个数字让史可法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从南京到山海关，快马加鞭、换人不换马，也得走一个月。五天，那是他这辈子都不敢想的速度。
颜浩环视众人：“我亲率破阵、荡寇、破晓三营主力，五万人，搭军列北上。五天到山海关，再急行军五天，半个月内，兵临盛京城下。”
“多尔衮现在还在集结兵力，以为我们会乖乖在山海关等着他。等他反应过来，我的炮已经架在他皇宫门口了。”
“这叫斩首战术。”
书房里很安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高杰的眼睛亮得吓人，王龙攥着拳头，连赵霆那张冰块脸都微微动了一下。
李岩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那南边的荷兰人怎么办？”
颜浩的目光转向地图东南角。
“郑芝豹等了这一天多久了？三年。从登州水师那几条破船，到现在手底下三艘蒸汽铁甲巡洋舰，几十条主力战舰。我留给他这些，告诉他一句话：地方我不要了，船我也不要了，我只要他把荷兰人的舰队，永远留在新明的领海里。”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三天后，召开国民议会和贤哲院联席特别会议。我把作战计划摆在桌上，请议会通过《对清战争授权法案》。”
“这一战，不是内阁的决定，不是皇室的决定，是新明全体国民的决定。”
李岩第一个单膝跪地：“谨遵王爷号令。”
高杰、王龙、赵霆跟着跪下，甲叶碰撞的声音在书房里响成一片。
窗外风雪渐歇，一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正好照在沙盘上那面直指盛京的红旗上。
三天后，议员们和贤哲院的元老们坐满了奉天殿。那是新明历史上第一次，商人、学者、农会代表、退伍军官坐在一起，共同决定这个国家的命运。
颜浩站在议事厅中央，一身戎装，面前摆着那份作战计划。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只是摆出地图，摆出数据，摆出铁路通车的日期，摆出登陆舰队的位置。
他说完了，大厅里很安静。
一名松江府的棉商代表站起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虑：“王爷，您说的我们都听懂了。可有一件事我们放不下心——您把主力全带走了，万一荷兰人绕过舰队，直扑南京，国都空虚，女皇陛下怎么办？我们这些人，又怎么办？”
这话说出了很多人的担忧。
颜浩没有反驳他，也没有解释什么。他只是转头看向大殿门口。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
一身金凤礼服、头戴九龙九凤冠的朱媺娖，在常友珊的陪同下走了进来。她不再是当年那个躲在颜浩身后的小姑娘，明亮的眼睛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全场起立，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朱媺娖走到颜浩身边，面向众人，声音清脆：
“摄政王为国远征。朕，与南京四十万军民，便是国都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抬起手，指向四方。
“朕的卫队，是驻守在城防炮台上的炮兵；是巡逻在大街小巷的警察；是船坞里日夜赶工的匠人；是田间地头辛勤耕作的农夫；是学堂里读书的学子；是你们，在座的每一位新明国民。”
“只要民心不失，众志成城，南京便固若金汤。”
“朕在此许诺，摄政王凯旋之前，朕与国都，共存亡。”
大厅里静了几秒。
李岩领命：“陛下圣明！臣等誓死保卫南京！”
“誓死保卫南京！”
呼声如潮水般涌起，在奉天殿内回荡。
颜浩看着身旁的朱媺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大殿。
两天后，南京城北的龙江火车站挤满了人。不是送行的官员，是来看热闹的百姓。他们听说有一种叫“火车”的铁家伙，能把人一夜之间送到几百里外，谁都想亲眼看看。
五万名头戴铁盔、身穿作训服的士兵，已经按照编制登上了后面长达百节的车厢。站台上，是前来送行的朱媺娖和内阁百官。
颜浩走到朱媺娖面前，为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家里，交给你了。”
朱媺娖眼圈微红，却用力点了点头：“放心去。我在南京备好庆功酒，等你凯旋。”
颜浩转身，登上机车。
“呜——”
一声穿云裂石的汽笛长鸣，巨大的车轮开始缓缓转动。蒸汽喷涌，钢铁巨兽发出一阵有节奏的轰鸣，载着五万大军，向着北方，滚滚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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