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的盛京，崇政殿里的暖炉烧得正旺，多尔衮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他的头又疼了，像无数根钢针在脑子里搅动。
这些日子他几乎没怎么睡。前线送来的情报一天比一天糟，蒙古那边几个小部落已经偷偷派人去嫩江投靠李定国了。范文程整天劝他再等等，等开春雪化了再南下，可他等不了。
那东西叫火车，他已经打听到了。能日行数百里，从南京到山海关只要五天。五天！他集结大军的时间都不止五天。
“报——”
一名巴牙喇勇士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声音都变了调。
多尔衮强忍着剧痛，低吼道：“讲！”
“宁远急报！七日前，山海关外出现一头会喷烟的钢铁巨龙，拉着数不清的铁房子，一夜之间，运来了数万南朝大军！”
多尔衮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范文程连忙扶住他：“王爷，什么钢铁巨龙？”
“是火车！”多尔衮一把推开他，双目赤红，“是颜浩的妖术！他用火车运兵！他的主力，已经到山海关了！”
“不可能！”范文程不敢相信，“从南京到山海关，至少一个月！他怎么可能这么快！”
话音刚落，又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报被呈上来。
“报！摄政王！颜浩亲率五万精锐，已出山海关，正向我盛京急行军！前锋离此，不足三百里！”
三百里。
崇政殿里静得可怕。
多尔衮慢慢坐回椅子上，脑中的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荡荡的麻木。
他输了。
他准备了三个月，把八旗能动的人全拉出来，十五万人，粮食、马料、箭矢、火药，堆满了半个盛京。他以为开春南下，能跟颜浩堂堂正正打一场，就算输，也输得像个样子。
可现在，颜浩没等他。
那些火车把他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他还没出发，人家已经到门口了。
范文程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颤颤巍巍的：“王爷，咱们……咱们还能打。”
“打什么？”多尔衮看了他一眼，“他五万人到了城下，他后面还有多少人？你告诉我，那火车一趟能拉多少？十天能拉多少？二十天又能拉多少？”
范文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多尔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片死灰。
“传令，集结城内所有兵马，准备决战。”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告诉兄弟们，这一战，没退路了。”
这时候，距离盛京二百里外的雪原上，颜浩正站在一辆指挥车上，用望远镜看着远方。天色灰蒙蒙的，雪地上到处是人踩马踏的痕迹，前面是一片白桦林，再往前，就是盛京了。
“报告！破晓营已肃清前方三十里所有清军游骑！”
“报告！炮兵营已进入预设阵地，重型榴弹炮完成标定！”
“报告！工兵营正在搭建浮桥，预计一小时后，大军可通过辽河！”
命令一条条传来，颜浩点了点头，放下望远镜。
“通知各营，今晚扎营休息，明天一早继续前进。告诉弟兄们，盛京就在前面，打赢了，回家过年。”
他说完，转身走进帐篷。
帐篷里，赵霆已经在了。他面前摊着一张图纸，是国安局送来的盛京内部结构图，连多尔衮宫里哪条路通哪条路都标得清清楚楚。
“王爷，那件事安排好了。”赵霆抬头说。
“人到了？”
“到了。半个月前，他坐的船在海上‘遇到风暴’，被登州水师‘救起来’。一路上好吃好喝招待着，又带他看了看咱们的工厂和学堂。他很配合，愿意为新明效力。”
颜浩点了点头。
他说的那个人，叫苏克萨哈，是大清派去巴达维亚跟荷兰人签条约的使者。回来的路上被郑芝豹的人截住了。颜浩没让人杀他，只是请他参观了新明这几年建起来的工厂、铁路和学堂，又让人给他看了那些大炮的威力。
苏克萨哈是个聪明人。看完这些，他就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让他做好准备。明天一早，按计划行事。”
“是。”
第二天清晨，盛京的城墙上站满了人。八旗的老兵、刚征来的青壮、还有半大的孩子，被各级将领的呵斥声逼着，哆哆嗦嗦握着刀枪。
城外的新明大军已经列好了阵。一排排黑压压的士兵，整齐得让人头皮发麻。他们手里的枪在晨光下闪着寒光，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最前面是几十门大炮，炮口对准城墙。
多尔衮在亲兵的搀扶下走上城楼。他裹着厚厚的貂裘，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已经看不出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摄政王了。
他看着城下那密密麻麻的军队，看着那些他看不懂的武器，忽然想起皇太极临死前说的话。
“大清的未来，不在关内，在关外。守住咱们的根，比什么都重要。”
他没听。他以为能打进中原，能坐稳那个龙椅。结果呢？折了十几万人在山东，丢了科尔沁，丢了山海关，现在连盛京都保不住了。
远处，一面“颜”字大旗迎风招展。旗下，一个穿着玄色披风的身影骑在马上，正用望远镜看着这边。
多尔衮知道，那个人就是颜浩。
他恨这个人。恨到骨子里。可他有时候又在想，如果换作自己坐在那个位置，能不能做到颜浩做的事？
他不知道。
“轰！”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思绪。城外的大炮开火了。不是冲城墙，是冲着城外的空地。几十发炮弹砸进雪地里，掀起漫天的雪沫和泥土，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王爷，这是……”亲兵惊疑地问。
多尔衮没说话。他知道，这是在示威。告诉他，我想打哪儿就打哪儿，不想打哪儿就不打。
就在这时，城南方向一阵大乱。
“城门开了！南门开了！”
多尔衮猛地转头。只见南门的城楼下，厚重的城门正缓缓打开。门洞里，一名浑身是血的将领正带着百来号人往外冲，一边冲一边喊：“降了！降了！别打！”
那人他认识。苏克萨哈，他最信任的使者之一。
“这个畜生……”多尔衮喃喃道。
城外的新明大军动了。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向着洞开的城门冲去。喊杀声震天动地。
大势已去。
多尔衮慢慢抽出腰刀，横在脖子上。
“大清，亡于我手……皇太极，我来见你了。”
寒光一闪。
当天傍晚，颜浩骑马踏进盛京的城门。街道两边跪满了投降的清兵，兵器堆成了一座小山。远处，崇政殿的金色殿顶在夕阳下闪着光。
一名亲兵跑过来禀报：“王爷，多尔衮在城楼上自尽了。”
颜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翻身下马，踩着青石板路，一步步走向那座宫殿。身后，是沉默的大军，和刚刚落下的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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