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掌柜带来的消息，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暖谷众人的心头。钦差提前被召回，意味着冯党在北疆最大的掣肘即将消失，他们的反扑只会更加凶猛。“黑鸦”的存在，从暗处的威胁，变成了可能随时扑来的恶狼。
柳镇山立刻召集大家-宋清、顾长风、杨烈、柳明远、柳明玉，以及伤势渐愈、眼神日益锐利的雷小石，在最大的窝棚里议事。油灯的光晕将众人严肃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方郎中在查，这是好事，但远水难解近渴。”柳镇山声音低沉，带着久经沙场的凝重，“冯党若反扑得势，‘黑鸦’行事将再无顾忌。暖谷虽隐蔽，但并非无迹可寻。小石能来，别人也有可能找到。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确保即便谷口被发现，也能固守、能转移、能反击。”
顾长风接口：“谷口防御已经加强，陷阱和预警装置向外延伸了半里。但我们人手有限，不可能日夜不息地看守所有方向。我提议，从今日起，实行轮值暗哨制度，两人一组，潜伏在谷外三个制高点和关键路径附近，十二时辰不间断。发现异常，以鸟鸣为号，层层传递回谷。”
“这个方法好，”宋清点头，补充道，“另外，谷内要预设几条紧急撤离路线和多个隐蔽的临时藏身点。粮食、药品、武器，尤其是孩子们必备的物品，要分装成便于携带的小包裹，随时可以取用。所有人都要明确自己在紧急情况下的任务和去向。”
柳明玉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宋姨放心，我会带好女眷们，绝不拖后腿。”
雷小石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亮，却异常坚定：“老国公，宋娘子，顾叔，我对这一带山林最熟。东山谷虽然被烧了，但附近还有几处我爷爷早年备下的隐秘山洞和地窝子，我可以带路，提前去布置些干粮清水，万一……万一暖谷待不住，我们可以暂时转移到那里。”
柳镇山看着这个眼神倔强，虽急于为祖父报仇但却仍以大局为重的少年，心中慰藉。“好孩子，这份图志很重要。长风，你带两个人，跟着小石，把他说的这些备用地点都摸清楚，做好标记和简单布置。记住，安全第一，切勿暴露。”
“是！”顾长风和雷小石齐声应道。
“宋清，”柳镇山转向她，“你那些‘新玩意儿’，尤其是弩，还有正在琢磨的‘大个儿的’，要抓紧。真到了短兵相接的时候，它们就是咱们以少敌多、出其不意的依仗。”
“我明白。”宋清目光沉静，“单兵弩现有十二把可用，弩箭储备够每把配三十支。床弩……架子搭起来了，但绞盘和弓弦的力道还差些，发射木矛的准头也不够，我正在调。另外，我琢磨着，光有硬弩还不够，或许可以做一些‘软’的防御。”她拿起一根麻绳和几个铃铛，“比如，在谷外更远的树丛、草丛里，布设这种绊索网，连着铃铛或能发出响声的竹筒。预警作用显著。还有，用陶罐装石灰粉，或者浸泡过辛辣草汁的碎石，必要时抛出去，也能干扰敌人视线。”
杨烈听得眼睛发亮：“宋娘子这法子好！咱们人少，就得靠这些巧劲和机关。”
“事不宜迟，分头行动。”柳镇山一锤定音，“长风、小石去探备用点；明玉协助宋清，组织妇孺准备应急包裹，并带她们熟悉藏身路线；杨烈，你挑几个机灵可靠的，跟我一起，把宋清说的那些‘软防御’尽快在预设方向布设下去。所有人，保持警惕，一有异常，立刻示警！”
暖谷再次高效运转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气氛。每个人都清楚危险临近，但为了自己亲手建立的家园无人退缩。
与此同时，黑石滩榷场，表面看似因方文正的整顿而秩序井然，暗流却愈发汹涌。
柳明轩将“无意中”听到的关于东山谷失火、猎户失踪、夜间黑影等零碎信息，通过日常与王队正、刘书办的接触，看似随意地传递出去后，便耐心等待着。他照常打理医署，炮制药包，诊治病人，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份不易察觉的审慎，留意着往来人等的言谈举止。
方文正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这位实干派郎中显然从那些碎片信息中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加上他本就对冯阎残留势力深恶痛绝，调查迅速转向深入。他动用了自己从京城带来的少数亲信，以及王队正等本地可靠人手，开始秘密排查榷场内外所有可疑人物和地点。
这一查，还真发现了些端倪。废弃砖窑附近发现了非本地人的脚印和零星乌鸦羽毛；有民夫反映，前些日子深夜曾听到砖窑方向传来短暂的、像是压抑的惨呼声；榷场边缘一家小客栈的老板也支吾着说，曾有几个穿着厚实黑衣、面容阴沉、很少与人交谈的客人住过几日，后来又突然不见了。
方文正当机立断，在一个深夜，亲自带着王队正和十余名精选的巡丁，悄然包围了砖窑那里。
然而，砖窑内空无一人，只有一些凌乱的痕迹和灰烬，显示这里曾有人停留。对方很警觉，提前得到了风声。
“大人，看来是惊蛇了。”王队正低声道，有些懊恼。
方文正面沉如水，仔细查看着灰烬中未燃尽的一角布片，那布料是上好的细麻，绝非普通流民和民夫所用。他捡起一片乌鸦羽毛，眼神冰冷。“不是惊蛇，是这蛇本就滑溜得很。能这么快撤离，说明他们在榷场内外，另有眼线，甚至我们的人里，有他们的耳朵。”
他顿了顿，下令：“将此地彻底封锁，不许任何人靠近。今天参与行动的人，回去后不得对任何人提起此事。王队正，你暗中排查近日榷场所有异常出入记录，特别是那些突然离开行踪诡秘的。刘书办，你从账目上查，冯阎及其党羽以往在榷场的各项支取、采买，看看有没有异常款项流向不明之处。”
“是！”王、刘二人肃然领命。
虽然没有抓到“黑鸦”现行，但这次行动证实了这股暗黑力量的存在，也让方文正更加坚定了铲除他们的决心。他隐隐感到，这“黑鸦”所图，恐怕不仅仅是冯党的私利那么简单，或许牵连着更深、更危险的秘密。这让他想起了朝中关于当年镇国公案的零星争议……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就在方文正暗中发力之时，冯党在朝中的反扑果然加剧。数道弹劾钦差李大人“罗织罪名、扰乱边镇、意图不轨”的奏章飞入内阁，冯阁老一系官员在朝会上言辞激烈，暗示李大人查案是受人指使，别有用心。皇帝虽未全信，但北疆局势牵涉边防稳定，加之冯党势力盘根错节，压力之下，皇帝下旨，责令李大人“加快审理，据实奏报，勿使边镇久悬”，变相催促其尽快结案回京。
消息传到北疆，都护府内气氛微妙。原本被钦差雷霆手段震慑的冯党残余，腰杆似乎又硬了几分。黑石滩榷场里，一些曾被压制的地头蛇又开始探头探脑，空气中多了几分躁动不安。
林绪之很快从陈胡子那里得知了朝中风向的变化，以及方文正夜探砖窑无功而返的消息。他立刻将情况写成密语，但通过吴掌柜传递已来不及，而哑巴伙计渠道又太慢。正焦急时，杨烈和柳明远再次冒险穿越山林，带来了暖谷最新的戒备情况和柳镇山的叮嘱。
两相信息汇总，局势的严峻性超乎预期。
“方大人未能一击中的，反而打草惊蛇。朝中冯党反扑，钦差可能被迫离场。‘黑鸦’必然更加猖獗，暖谷危矣。”林绪之眉头紧锁，对柳明轩道，“借力打力’，眼下这‘力’恐怕自己也要被牵制了。我们必须有新的对策。”
柳明轩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爷爷，方大人是聪明人，他既然已经开始查‘黑鸦’，就不会轻易罢手，尤其是在可能面临冯党反扑压力的时候，他更需要实实在在的功绩来站稳脚跟。我们……或许可以再给他送一份‘礼’。”
“哦？什么礼？”
“一份能让‘黑鸦’不得不动的‘饵’。”柳明轩压低声音，“‘黑鸦’在找柳家幼子，这是他们的核心任务。如果我们放出风声，疑似发现了柳家幼子特征的孩童踪迹……您说，‘黑鸦’会不会像闻到血腥的乌鸦一样扑过去？只要他们一动，就会留下更多痕迹。而如果这个‘饵’放置的地点，恰好在我们希望方大人重点‘关照’的区域……”
林绪之倒吸一口凉气：“轩儿，此计甚险！一旦操作不当，不仅可能引火烧身，甚至可能弄假成真，让真的小少爷陷入险境！”
“所以必须是虚招，绝不能留下任何指向暖谷或我们真实身份的线索。”柳明轩目光灼灼，“我们可以利用行商、流民之间口耳相传的模糊信息，地点选在远离暖谷和黑石滩，但又属于北疆都护府管辖，方大人能介入的区域。北面靠近边境的某个废弃屯堡？那里鱼龙混杂，消息流传也合理。我们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陈胡子手下那些南来北往、嘴巴又不太严的伙计，在酒馆茶肆里，‘酒后失言’那么一两句……”
林绪之捻着胡须，久久不语。这确实是一步险棋，但眼下局势，按部就班恐怕只能被动挨打。“需要仔细谋划，每一个环节都要反复推敲，确保万无一失。而且，必须得到你祖父的同意。”
“孙儿明白。”柳明轩点头，“此事还需杨烈叔他们辛苦，将我们的想法带回暖谷，请祖父和宋姨定夺。”
就在黑石滩暗中筹谋之时，暖谷外围，顾长风和雷小石探路归来，带来了一个不太妙的消息：他们在西北方向约五里外的一处溪涧边，发现了不属于暖谷众人的新鲜足迹，足迹凌乱，似乎有多人在那里短暂停留、观望。更令人不安的是，在足迹附近的一棵老树上，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刻痕——三道浅浅的抓痕，中间那道略长，形似鸟爪。
“是‘黑鸦’的标记！”雷小石咬牙道，眼中恨意迸发，“我爷爷说过，他们有时候会用这种爪痕标记重点探查区域和集合点。看痕迹新旧，不会超过两天。”
“黑鸦”的触角，果然已经伸到了暖谷附近！
消息传回，谷内气氛陡然绷紧。所有预设的防御措施立刻进入临战状态。暗哨增加了一倍，弩手各就各位，妇孺们再次检查了自己的应急包裹和藏身路线。
宋清站在自己窝棚前，看着被柳氏紧紧搂在怀里的宋安和宋暖。宋安似乎感受到紧张气氛，小脸有些发白，却努力挺直小身板，宋暖则依赖地靠着柳氏，大眼睛里有些不安。
“别怕，”宋清走过去，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两个孩子的头，“娘和顾爷爷、杨叔叔他们会保护大家。你们要听话，跟着玉姐姐让去哪就去哪，记住了吗？”
“记住了，娘。”宋安用力点头，小手悄悄握成了拳头。宋暖也糯糯地应了一声：“暖暖乖。”
柳氏看着宋清，低声道：“放心吧，只要我这把老骨头在，绝不会让孩子们有事。”
宋清重重握了握柳氏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她转身，拿起墙边倚着的一把她亲手调试过的单兵弩，检查弩弦和箭槽，眼神锐利如刀。
谷外山风呼啸，林涛阵阵，仿佛隐藏着无数蠢蠢欲动的黑影。暖谷的炊烟依旧在黄昏时分袅袅升起，却带上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决绝意味。
“黑鸦”已至门前，避无可避。那么，便让他们看看，这流放之地升起的炊烟之下，是怎样一群不肯屈服、誓死守护家园与希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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