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烛火摇曳。柳承宗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冯党背后,另有主使?且仍在朝中,位高权重?当年构陷之事,冯阁老虽已伏法,其党羽也被清算,但柳承宗与韩元敬等并非没有怀疑过背后是否还有黑手推动。只是冯党覆灭后,线索似乎也随之断绝。
他并未立刻回应,而是缓步走到书案后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声音沉稳:“既称故人,何不现身一见?藏头露尾,空口无凭,让柳某如何信你?”
窗外沉默片刻,那沙哑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国公爷果然谨慎。在下现身不难,只怕吓着国公爷。至于凭证……”一个薄薄的、用油纸包裹的物件从窗缝塞入,落在地上,“此物,国公爷或许认得。三日后子时,城南废弃的永定河龙王庙,独身前来。过时不候。”
话音落,窗外气息瞬间远去。
柳承宗没有去捡那油纸包,而是确认来人已走,才起身,用帕子垫着手,小心拾起。他走回灯下,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烧得只剩小半、边缘焦黑的木牌,木质特殊,依稀可见上面残存的半个模糊印记。
柳承宗的瞳孔骤然收缩。这印记,他只在父亲柳镇山珍藏的、关于早年一些宫廷秘辛的残卷中见过描述!冯党怎会有此物?难道背后牵扯的,竟是……他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
此事,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凶险。他迅速将残牌重新包好,藏入暗格。独身赴约?风险太大。但若不赴约,线索可能就此断绝。他第一个想到的,竟是和宋清商议。此女心性坚韧,见识不凡,且与旧案牵扯不深,或许能提供不同角度的见解。
但他随即按捺下这个念头。宋清如今身份微妙,又有孩子要照顾,不宜将她卷入过深。还是先与父亲商议,再作打算。
次日,柳承宗将昨夜之事告诉柳镇山。老国公听完,抚着胡须,良久不语,最终长叹一声:“承宗,此事怕是真的触及了某些人最深的隐秘。这残牌,当年我也只是听闻……牵扯到宫闱旧怨。三日后之约,你不能独去,让雷厉已经回来,让他暗中随行保护。另外,”他目光深邃,“此事与韩元敬通个气,他在陛下面前得信重,且一直在暗中调查那桩旧案,手中或许有其他线索可以印证。这个必须要绝对保密,”
柳承宗点头应下。
另一边,沈拓被秘密安置在京郊别庄。这庄子是柳家早年置下,位置隐蔽,庄户多是可靠旧部家眷。宋清得知消息后,便向柳承宗请示,以“探望伤病故旧”为由,带着精心准备的药材和饮食,在柳明轩的陪同下,前往别庄。
别庄内院厢房,药味弥漫。沈拓靠坐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亮锐利,只是眉宇间带着重伤初愈的疲惫。他左肩裹着厚厚的绷带,行动间仍显滞涩。
见到宋清进来,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波澜。“劳烦宋安人亲自前来。”他声音有些沙哑。
“沈大侠为护大萨满、平北狄之乱受伤,于国于民皆有功,于我更有恩,我来探望是应当的。”宋清将食盒放在桌上,语气平静自然,“伤势可还稳当?庄里的大夫可还得用?我带了林老大夫之前配的一些调理方子和药材。”
“已无大碍,庄内大夫是军中退下来的老手,手法很好。”沈拓简略答道,目光落在宋清身上。她比在北疆时清瘦了些,但气度更显沉静从容,像是被打磨过的玉石,内蕴光华。
柳明轩识趣地退到外间,与看守的侍卫低声交谈。
宋清仔细询问了伤势恢复情况,又将带来的药材和食疗方子一一交代给伺候的小厮。做完这些,她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问道:“北狄如今局势如何?大萨满和老汗王可还稳得住?”
“阿史那旻已死,其残余势力被清剿大半。老汗王重掌权柄,大萨满地位更固。经此一乱,主和派占上风,短期内边境应可安稳。”沈拓言简意赅,顿了顿,看向宋清,“此番,多谢。”
宋清摇摇头:“沈大侠不必客气。若非你多次相助,我与孩子们,还有安民屯众人,恐怕早已……”她没有说下去,转而道,“你且安心在此养伤。此处隐秘,一应用度柳国公都已安排妥当。”
沈拓点点头,不再言谢,只道:“你如今在京中……可还适应?”
“还好。皇庄有些事做,孩子们也适应了。”宋清不欲多谈自己,转而问道,“你伤势痊愈后,有何打算?”
沈拓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渐绿的枝条:“江湖之人,四海为家。待伤好了,或许会再往北边看看,大萨满那边还有些未尽之事。也或许……去江南走走。”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苏瑾那条线,或许可以深入接触,为将来做些打算。
宋清听出他话中未有久留京城之意,心中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随即被她压下。她微笑道:“也好。无论去哪里,平安为上。”
探望时间不宜过长,宋清又嘱咐了几句安心养伤的话,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轻声道:“沈大哥,保重。”
沈拓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唇边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回程马车上,柳明轩见宋清有些沉默,便找话道:“沈大侠气色比预想的好,看来恢复得不错。雷叔他们这次真是立了大功。”
宋清回过神来:“是啊,多亏雷统领他们冒险深入。国公爷可曾说了如何酬谢?”
“父亲自有安排,金银田宅都不会少,也会为他们请功。”柳明轩道,又说起另一事,“对了,琮弟昨日跟我说,他想在自己院子里辟个小角落,弄个‘工坊’,放他那些木工工具和收集的石头机括玩意儿。父亲起初不允,觉得玩物丧志,后来还是祖父发了话,说琮弟有这份专注心思是好事,只要不耽误正课便由他去。宋姨,你看……”
宋清听了,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这是好事。琮哥儿天性喜爱琢磨这些,强压着反而不美。让他有个自己的小天地,学业功课之余也能放松一下,你回头跟他说,我那里还有些北疆带来的、关于简单机械原理的杂书笔记,他若有兴趣可以拿去抄阅。”
“好,我回去就跟他说,他肯定高兴。”柳明轩也笑了。
回到国公府,宋清先去看了宋暖。小姑娘正在柳明玉的指导下练习一种新的双面绣法,神情专注。见到宋清,她才放下针线,跑过来依偎着母亲。宋清摸着她的头发,心中柔软。暖儿越来越沉静灵秀了,她的染绣天赋需要更好的引导和展示平台。与苏家合作开“奇珍阁”时,可以专门设一个展示和定制高级绣品、染品的区域,让暖儿的才华被更多人看到,也为她未来积累些资本。
至于宋清心里惦记着寻找老吴头之事,宋清深思熟虑后,决定暂时按下。她根基尚浅,贸然寻人若被有心人注意到,恐给老吴头带去危险;她只回了苏瑾一封信,感谢他的好意,对合作开设“奇珍阁”表示出浓厚兴趣,愿意进一步商讨细节。
几天后,柳明琮果然在自己新分到的“清梧院”里,腾出了一间向阳的厢房作为小工坊。宋清去看过,里面摆着柳承宗让人打制的结实木案,墙上挂着各种尺寸的锯、刨、凿、尺,角落里堆着些木料和奇形怪状的石头。柳明琮正小心翼翼地在木案上摆弄一个用木片和丝线做的、结构复杂的小小机关锁,眼神亮晶晶的,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娘!您看,这是我想做的‘藏匣’,按对顺序拨动这几个木片,里面的小抽屉才会弹出来!我算了好久角度和力度呢!”柳明琮献宝似的展示。
宋清仔细看了,确实精巧,虽显稚嫩,但思路清晰。“做得很好。不过,琮哥儿要记住,这些是闲暇时的乐趣,读书习武才是根本,不可本末倒置。”
“孩儿明白!先生布置的功课我都完成了,武师傅教的拳脚我也在练!”柳明琮连忙保证。
看着儿子眼中重新焕发的光彩,宋清心中欣慰。这才是孩子该有的样子。
随着柳明琮完全适应了国公府嫡子的身份和生活,宋清开始认真考虑自立门户的事情。一直客居国公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对她而言,寄人篱下难免束手束脚;对国公府而言,她这个身份特殊的“恩人”长期居住内院,也容易惹来闲话,不利于柳明琮未来在家族中的地位;对宋暖而言,也需要一个更单纯、更属于她们母女自己的家。
她开始更加用心地经营与苏家的商业合作,细心记录每一笔收支,计算着需要多少本金才能在京中购置一处合适的宅院。她也开始有意识地通过周夫人、钱夫人等官眷圈子,了解京城各坊的宅邸行情、邻里环境。
柳氏察觉到她的心思,私下拉着她的手垂泪:“清丫头,你是不是觉得府里住得不自在?还是下人们有什么怠慢?你跟我说,我给你做主!”
宋清反握住柳氏的手,温言道:“夫人,您待我如同亲生,府里上下对我们也极好,哪有什么怠慢。只是,琮哥儿如今是名正言顺的国公府三少爷,他有他的路要走,长期与我这个养母同住一府,于他将来立世、交友、甚至议亲,都不甚相宜。暖儿也渐渐大了,总需要个完全属于自己的闺阁。我自立门户,并非与府里生分,反而是为了让两个孩子都更好。我们离得近些,随时可以往来,情分不会断的。”
柳氏听了,虽仍不舍,但也知宋清说得在理,只能含泪点头:“你说得对……是我糊涂了。只是你一个妇人,带着暖儿在外立户,谈何容易……”
“放心,我有分寸,也不会急于一时。总要等根基再稳些。”宋清安慰道。
就在宋清默默筹划未来之时,皇庄试行却出了意外。
这日,柳明轩面色铁青地找到宋清:“宋姨,出事了!我们推广堆肥的那几块试验田,还有用了新式犁耙的几户皇庄佃农,田里的庄稼苗突然大面积发黄萎蔫!工部派去的吏员和庄头都查不出原因,有人传言……说是我们用的新法坏了地气,引来了灾殃!更有甚者,说宋姨你……你用的乃是‘奇技淫巧’,非正道,故而上天示警!”
【钩子:皇庄突生变故,试验田庄稼莫名萎蔫,“奇技淫巧、上天示警”的恶毒谣言骤然传开,直指宋清!这究竟是巧合的天灾,还是人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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