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话告诉你，我这几日总做一梦，梦见你日后高居庙堂，做了大官，便想着趁早来投靠你。”
做梦？
陆淮旻指尖微顿，先前脑中盘桓过她接近自己的无数种缘由。
他也曾想过是侯府授意，或是有所图谋，却万万没料到，姜寂瑶竟会说出这般天方夜谭的话来，他眼底漫开几分说不清的诧异。
“所以，你肯收我这投靠之人吗？”
姜寂瑶身子微微前倾，眼中满是刻意藏起的急切与期待。
她要借着这一句回答，掂一掂经自己这些时日软磨硬泡的缓和，他那刻入骨髓的黑化值，到底降了几分？
她本就无甚系统傍身，林月柔又这几日了无音讯，便是想旁敲侧击偷听些端倪，也没了门路。
唯有这般笨拙的法子，反复试探他的心意深浅。
“你口中的大官，能有多大？”
陆淮旻垂眸掩去眼底情绪，答非所问。
仰仗侯府的势力，他入仕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料想不过是外放做个地方小知府，守一方水土便罢了。
更高的位置，他素来清楚自己的斤两，寄人篱下的日子过久了，从不敢有半分肖想。
“宰相。”
姜寂瑶微微倾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吐二字，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带着丝淡淡的桂花香。
“咳咳咳——”
陆淮旻初时还神色端凝，听罢那两个字，喉间猛地一哽，竟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他指尖攥紧了袖角，指节泛白。
宰相？
那等九五之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位，他便是午夜梦回，也只敢匆匆一瞥，从不敢深想半分。
“梦岂能当真，你竟胡言。”
他别开脸，声音略沉，刻意避开她的目光，眼底那丝转瞬即逝的震动，被尽数掩去。
见他这般刻意岔开话头，姜寂瑶心头微沉，便知火候未到，他依旧不肯对自己敞开心扉，此刻便是逼他开口，怕也只是言不由衷的敷衍。
恰在此时，马车已缓缓驶入京城街巷，沿街叫卖声、讨价声、车马轱辘声络绎不绝，热闹得很。
姜寂瑶抬手撩开车帘，佯装扶着帘杆赏看街景，实则不过是想借着外头的空气，压下心头的郁气。
怎的只作恶三日，赎罪却似要耗上三年？
她望着外头熙攘的人群，心底忍不住犯抱怨，甚至生出几分惶惑。
陆淮旻今日这般温和的态度，究竟是真的有所软化，还是只是羽翼未丰时的隐忍？
待他日他手握重权、怕还是会记恨前仇，对她起杀心？
正自怨自艾、心头沉甸甸时，一缕熟悉的香甜忽然绕着车帘飘了进来，浓醇又温热——竟是油炸糖糕的味道！
那味道瞬间戳中了心底的软处，姜寂瑶眼前一亮，方才的惆怅烟消云散，忙掀帘唤车夫：“停车！快在路边停一下！”
“我下车买份糖糕，你要尝尝吗？”
她回头看向陆淮旻，眼底还盛着未散的雀跃，眉眼弯弯，竟少了几分侯府夫人的端庄，多了几分少女的鲜活。
瞧着方才还满脸郁色、眉眼间都凝着愁的姜寂瑶，竟为了一口吃食瞬间眉眼舒展、雀跃起来。
陆淮旻眼中掠过几分不易察觉的疑惑，还有一丝淡淡的茫然。
他似是不懂，为何有人能这般轻易，将情绪藏起，又这般轻易，展露欢喜。
“你好歹是侯府二夫人，想吃何物，令厨房做来便是，何必这般急慌？给侯府丢人。”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还是微微抬眸，看了她一眼。
姜寂瑶此刻满心满眼都是那炸糖糕，指尖已经开始翻找钱袋，那于她而言，何止是一味美食，更是藏在时光里的、为数不多的甜。
儿时她总趁府里下人不备，从姜府后角门偷溜出来，攥着攒下的碎银，买上一份刚出锅的糖糕，与巷口的玩伴们分食。
那甜丝丝、热乎乎的滋味，从舌尖甜到心底，记了许多年。
“你不懂，这摊主的祖父原是宫里的御厨，告老还乡后便将独门手艺传了他，旁人做不出这地道滋味。”
她翻找钱袋的动作不停，随口回头问。
“陆淮旻，你吃过炸糖糕吗？刚出锅的，外皮焦脆内里软糯，那甜味，能甜到心坎里去，没尝过的，定然不懂。”
陆淮旻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边的针脚，他半生颠沛流离，一路乞讨度日，后入吴府为奴，受尽磋磨。
别说这般精致的炸糖糕，便是有半块发霉的馒头果腹，于他而言已是天大的幸福。
他木讷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未曾吃过。”
“那你运气倒好，遇上了我。”
姜寂瑶终于寻到钱袋，捏着荷包冲他眨了眨眼，眼底盛着笑意，像藏了星光。
她迫不及待地掀帘下车，裙摆扫过车辕，带着几分轻快。
她蹦跳着走到糖糕摊前，熟稔地递上银子，要了两份刚出锅的，油纸裹着温热的甜香，攥在手里暖乎乎的。
正欲转身回马车，不远处一条偏僻的小巷里，忽然传来阵急切又微弱的求救声，刺破了街巷的热闹。
“救命！谁来救救我！求求你们了……”
姜寂瑶素来存着几分天生的正义，最见不得这等欺弱之事，哪能坐视不理？
她快步走到巷口，只见两个面目猥琐、身材壮硕的汉子，正一人按着胳膊一人扯衣衫，对着个缩在墙角的小丫头动手动脚。
“住手！”
姜寂瑶厉声喝止，一步跨到巷口，柳眉倒竖。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天子脚下，你们竟敢当街作恶！”
那两个壮汉闻声回头，见喝止他们的不过是个身着青裙、看着娇弱的女子，脸上顿时露出不屑，根本未曾将她放在眼里。
“小娘子少管闲事！你可知老子是谁？敢坏老子的好事，不想活了？”
其中一人啐了一口，全然无视她的警告，伸手便要去扯那小丫头的衣领，动作粗鲁。
姜寂瑶见状也来了气，一股倔劲涌上来，竟不顾对方人多，只身走进巷中，昂首挺胸地站到那丫头身前，将人牢牢护在身后。
“我已遣婢女去报官，官差顷刻便到！你们若不想被拿问入牢，便即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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