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蔺一事终是尘埃落定。
御书房的朱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陆蘅、陆淮旻与姜寂瑶三人并肩而行,直至宫墙一隅无人处,陆蘅倏然驻足。
姜寂瑶心头微动,正欲发问为何停步,陆蘅的怒火已如惊雷般炸响在耳畔。
“姜寂瑶!你可知今日之举何等孟浪?若非我与淮旻及时赶至,后果不堪设想。”
往日里,姜寂瑶素来不肯吃亏,针锋相对是常态,可今日面对这般盛怒,她却反常地静立不语,垂着眼帘,仿佛在静待陆蘅怒火燃尽。
良久,陆蘅胸中戾气稍缓,重重叹了口气,语气转为沉重。
“寂瑶,伴君如伴虎,朝堂暗礁密布,吴家即便要递御状,我自有法子周旋压制。你可知,当我听闻你手持血书跪于宫门之外时,险些乱了方寸?”
他回想当日情景,仍心有余悸。
“我与淮旻不计代价搜罗人证物证,只恐晚了半步,你亦或是整个侯府,都会落入下风,朝堂这潭水,深不可测,多少双眼睛暗中窥伺,一旦侯府失势,他们便会蜂拥而上,你可明白?”
闻言,姜寂瑶这才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寒意,先前的孤勇褪去,余下的是阵阵后怕。
她声音细若蚊蚋,低声解释。
“我……我只是怕,吴家若真告了御状,会连累淮旻。他好不容易得入白鹿洞书院,岂能因我这点琐事,落得个退学的下场?”
说罢,她抬眸看向陆蘅,眼神恳切。
“放心,往后再有此类事端,我定第一时间与你商议,绝不再自作主张。”
见她认错态度诚恳,陆蘅便不再深究,轻挥衣袖。
“你与淮旻先回侯府,我尚有公务需处理。”言罢,转身便朝另一条巷道走去。
姜寂瑶望着他的背影,随即快步走到陆淮旻面前,屈膝行了一礼。
“多谢相救之恩。吴蔺狡诈多端,今日若不是你与陆蘅及时赶到,我怕是真能被他拿住。”
陆淮旻刚要开口回应,姜寂瑶却抢先一步,笑意浅浅。
“我知晓,你肯出手,无非是看在我侯府二夫人的身份份上。即便如此,今日之恩,寂瑶仍记在心上。”
她竟将自己要说的话都堵了回去,陆淮旻心中掠过些许愠怒。
她当真以为,自己这般了解他?最终,他只薄唇微张,吐出三个字:“不必谢。”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
他长腿阔步,身姿挺拔,不过片刻便消失在姜寂瑶的视线里。
然而,陆淮旻并未走远,而是寻了处高墙之上的隐蔽角落,悄然驻足,目光沉沉地落在下方,那个缓步前行的身影上。
她今日冒死叩宫,竟是为了他?
只因他先前教训了吴蔺,她便怕他会被白鹿洞书院以“伤害同窗”为由逐出门墙?
陆淮旻眉头微蹙,心中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数日前,她还授意下人对他施以鞭刑,为何仅隔一夜,便会有这般转变?这世间,当真有如此反复无常之人?
另一边,姜寂瑶慢悠悠地走在回府的路上,心头大石落地,心情轻快了不少。
吴家告御状之事已然彻底打消,侯府与姜家都暂无后顾之忧。
方才对陆淮旻所言,不过是托词罢了,白鹿洞书院有杜夫人照拂,且此事本是吴蔺有错在先,院长素来明辨是非,断不会轻易将陆淮旻退学。
她真正忌惮的,是皇上被吴家谗言蒙蔽,届时不仅她自身难保,侯府与姜家都要被牵连。
好在,事情终究是完美解决了。
可她未曾想到,不过半日光景,此事竟已传遍京城,闹得沸沸扬扬。
侯府二夫人院中,莺儿慌慌张张地推开门,发髻散乱,气喘吁吁地扑了进来:“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姜寂瑶正临窗品茶,闻言抬眸,神色淡然。
“何事这般惊慌?天塌不下来。”
在她看来,只要陆淮旻不突然黑化反噬,这侯府之中,再无何事能让她真正失态。
“是……是夫人叩宫告御状的事!”
莺儿扶着桌沿,缓了口气,急声道。
“如今满城百姓都在议论,说吴蔺雇人绑架夫人,欲行不轨之事!这事传到老太君耳中,她老人家震怒不已,此刻正在祠堂等着您去领罚呢!”
姜寂瑶心中一怔,满脸疑惑。她此举明明是为了平息事端,保全侯府名声,为何反倒惹得老太君动怒?
“我知道了,这便过去。”
她放下茶盏,刚起身,门外便走进来一位嬷嬷。
那嬷嬷面色沉郁,眼神凌厉,正是老太君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嬷嬷。
见到莺儿挡在身前,她竟毫不客气,凭借身强力壮,一把将莺儿狠狠撞开。
莺儿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她忍不住低低呻吟了一声。
好个嚣张的奴才!姜寂瑶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却并未发作,只是淡淡点头。
“嬷嬷带路吧。”
侯府祠堂肃穆庄严,正中供奉着陆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烛火摇曳,映得那些牌位上的名字忽明忽暗。
陆家世代忠勇,先祖多是战死沙场,以鲜血与性命换来如今的赫赫门楣。
老太君王氏端坐于上首,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深色素服,手中握着一根通体莹白的银质拐杖,虽已年迈,气势却依旧威严逼人。
她年轻时曾受先皇册封,乃是正一品诰命夫人,在侯府之中,威望极高。
见姜寂瑶进来,王氏眼皮未抬,声音沉如金石:“姜寂瑶,你可知错?”
姜寂瑶敛衽作揖,语气恭敬诚恳。
“孙媳愚钝,不知何处冒犯了祖母,还请祖母明示。”
这副恭顺的模样,倒是让王氏微微一怔,对于这位孙媳妇,她早有耳闻。
当年,在她长孙陆蘅与姜大人的从中斡旋下,姜寂瑶嫁入侯府,所嫁之人并非心上人,而是她的二孙陆堓。
可惜陆堓福薄,婚后不久便成了卧床不起的活死人。
自那以后,姜寂瑶便时常以此为由,在侯府中任意妄为,谁若惹她不快,她便拿陆堓的病情说事,搅得府中鸡犬不宁。
今日这般俯首帖耳,倒是反常得很……
王氏缓缓抬眼,目光锐利如刀,落在姜寂瑶身上。
“你既已嫁入侯府,身为陆家二夫人,便该恪守妇道,安居内院,如今你却抛头露面,惹得绑匪觊觎!”
王氏将手中的怀中敲得咚咚作响,语气中都是训斥之意。
“此事不仅丢尽了你的脸面,更玷污陆家百年清誉!你这般不知廉耻,不顾门风,难道还不知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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