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湾市正午,刺眼的阳光垂直照射在停机坪上,泛起阵阵扭曲的热浪,顾建业走下舷梯,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穿着笔挺的西装,而是换上了一件质地轻便的浅蓝色衬衫。他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镜,深邃的目光越过机场的围栏,落在了远处那片错落有致的城市天际线上。
短短半年的时间,这座城市生长的速度再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前来接机的车队很低调,只有两辆黑色的奔驰轿车。林玫瑰和萧逸帆并没有下车,而是坐在车内,透过深色的防弹玻璃,神情凝重地注视着顾建业走近。
“建业,你终于回来了。”
车门拉开的一瞬间,林玫瑰那清冷中带着一丝急切的声音传了出来。
顾建业坐进后座,并没有急着开口询问局势,而是先从一旁的冷藏盒里取出两瓶矿泉水,分别递给了林玫瑰和萧逸帆。
“深湾的空气比京城燥热,先喝口水。”顾建业语气平和,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磁性。
萧逸帆接过水,苦笑一声,推了推镜架:“建业,现在也就只有你还能这么淡定。石白亚洲的那帮人已经把手伸进我们的饭碗里了,刚才我们刚收到消息,负责城南三期地基施工的一支工程队,也以设备检修为由,提出了暂时停工。这背后的推手,明摆着就是针对我们的。”
车子平稳地驶出机场,融入了车流之中。
顾建业没有看萧逸帆递过来的那一叠最新的损失清单,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些正在建设中的大楼,缓缓开口道:“逸帆,玫瑰,你们觉得,石白这种级别的跨国资本,如果真的要对付我们新时代,会选择这种小家子气的手段吗?”
林玫瑰微微一愣,随即陷入了沉思。
“挖几个项目经理,策反几个供应商,甚至利用行政手段在程序上给我们设置障碍。”顾建业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两名核心合伙人,“这些手段在你们看来是狂风暴雨,但在资本博弈的高层眼里,这顶多算是投石问路。”
“投石问路?”林玫瑰咀嚼着这四个字,眉头舒展开了一些,“你的意思是,他们并不是想在这个时候彻底击垮我们?”
“对,我在过来的飞机上又仔细回顾了一下,击垮一个拥有完善工业链和深厚官方背景的企业,成本是非常高昂的。”顾建业知道,其实是自己在飞机上想起了上一世,大资本的操作手法不可能像这样如此直接,这让他重新审视起了这次石白资本。
顾建业接着说道,“石白很聪明。詹姆斯·安德森虽然有报复的私心,但他背后的那些华尔街老狐狸,看重的是长远的利益回报。他们高溢价拿下城南地块,大肆挖角,并不是为了要把我们赶尽杀绝,而是在测试我们的底线,以及我们对这片土地的控制力。”
“他们在测试,新时代集团到底是一家纯粹的本土建筑公司,还是一个拥有全球视野和抗压能力的工业体系。”
萧逸帆有些恍悟地点了点头:“所以,如果我们现在大张旗鼓地反击,去跟他们抢人、抢料,反而证明了我们的脆弱?”
“没错。”顾建业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语气平静地剖析道,“资本最怕的不是强硬的对手,而是看不透的深渊。如果我们现在因为这点小麻烦就自乱阵脚,那我们就彻底暴露了资金链和管理上的短板。相反如果我们表现得云淡风轻,甚至主动让出一些边际利益,他们反而会感到不安,会怀疑我们背后是不是隐藏着更恐怖的后手。”
“可是,城南那块地……”林玫瑰还是有些不甘心,那是她心心念念了好久的“门面工程”。
“玫瑰,你要明白现在的深湾,不是只有城南才有黄金。”顾建业的目光变得悠远,“城南是给外人看的名片,是政绩的集中地,所以规则多、干扰大。而我们要做的是夯实这个国家的骨架。”
车子驶入深湾市中心,经过那栋雄伟的新时代大厦时,顾建业并没有让司机停车,而是示意车队继续向北。
“去北郊,我想去看看我们的生产线。”
半个小时后,车队停在了深湾北郊一片巨大的工业区前。这里没有市中心的繁华,只有密集的厂房和高耸的烟囱,以及一种充满机械美感的冷峻。
这就是新时代集团真正的核心——北郊工业基地。
顾建业走下车,看着那些正在喷吐着热气的钢筋混凝土构筑物,眼神中透出一股滚烫的温度。
在这里那条从韩国汉江重工拆解回来的特种钢材生产线已经发出了低沉的轰鸣。高标号水泥窖的余热在空气中微微震荡。这是他在面对任何形式的资本围剿时,最坚不可摧的堡垒。
“建业,这边的产能目前已经可以满足我们百分之八十的自持工地需求。”北郊基地的负责人快步走上来,神色自豪,“虽然石白联合几家本土供应商切断了我们的外部采购,但他们万万没想到,我们这几个月的闭关,已经完成了原材料的自给自足。甚至我们现在的成本比他们联合报价还要低三成。”
顾建业点了点头,他走到一堆堆整齐码放的特种型钢前,伸手拍了拍那冰冷而厚实的金属表面。
“这就是我们的筹码,李师傅。”顾建业转头看向身后的林玫瑰和萧逸帆,“石白买下城南那块地,所有的钢材和水泥需求,最终还是要落在深湾的市场里。他们以为控制了那几家老牌供应商就能掌控一切,却不知道我们已经绕到了他们的背后,直接掌握了制造这些材料的机器。”
“如果我没猜错,不出三天,那些宣布对我们断供的供应商,就会发现他们的仓库已经堆满了发不出去的陈货。而石白那边的工程,如果想要保证工期,除了来买我们的高标号水泥,别无选择。因为全特区能生产那种标号的企业,现在只剩下一家,就是我们。”
萧逸帆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终于明白了顾建业口中那种“静水流深”的博弈。这根本不是在抢一块地,而是在重塑整个行业的生态。顾建业并没有去争夺那些表面的荣光,他是在这个城市的根基处,悄无声息地建立了一个属于新时代的垂直闭环。
“那我们接下来真的要在北郊那片荒山上砸三十个亿?”林玫瑰轻声问道,她还是觉得那片山头有些荒凉得过分。
“那不是荒山。”顾建业转过身,看向远方起伏的山脉,语气中透着一股开天辟地般的气魄,“那是未来。是我为昆鹏准备的摇篮,也是我们新时代集团从建筑商,跨越到高端制造业核心链条的起点。在那里我们要建的不是公寓楼,而是能够左右未来半个世纪工业格局的实验室和制造基地。”
“詹姆斯·安德森和石白资本想在城南建写字楼,那就让他们建。他们盖得越多,欠银行的债就越多。等他们发现整个深湾的高端人才、研发机构以及政府的战略重心都在向我们这片荒山转移时,他们就会明白在这个新时代里,所谓的核心地段是我们定义的。”
顾建业的话语中不带一丝烟火气,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这是一种完全超越了同时代企业家的宏大格局。
与此同时,在深湾市另一端的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内。
詹姆斯·安德森穿着一身考究的西服,正优雅地摇晃着杯中的红酒。他的面前站着几个神色得意的成员。
“詹姆斯,事情办妥了。新时代集团已经明确表示退出城南地块的竞争,今天下午他们的代表甚至都没有出现在土管局的碰头会上。看来,那个顾建业在京城被吓破了胆,知道这里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一个年轻人得意地笑道。
詹姆斯看着窗外正在平整土地的城南地块,眼中有点疑惑。“太顺利了。”
詹姆斯抿了一口红酒,“顾建业这种人,绝不是那种会因为一点行政压力就举手投降的人。他在德国,甚至能把施耐德家族的那头狮子给耍了。”
“可是,事实就在眼前啊。”另一个年轻人不以为然地说道,“他的供应链断了,资金被我们联手卡住,连核心工程师都被我们挖走了一半。他现在除了退缩,还能干什么?我听说,他这两天一直在北郊那片荒山野地里打转,估计是想搞点什么农场项目,给自己留条后路吧。”
“北郊的荒山?”
詹姆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走到桌前,摊开一份深湾市的宏观规划图。他的手指在那片被称为“荒山”的区域停留了许久。
在那里,除了起伏的丘陵和零星的村落,什么都没有。
“查过那片山的产权归属了吗?”詹姆斯问道。
“早就查过了。那地方的地质结构复杂,根本不适合盖高层建筑。以前政府想在那搞个采石场,后来因为运输成本太高也放弃了。新时代集团这次是病急乱投医,想用三十个亿买下一堆石头,我看他们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听着手下的汇报,詹姆斯心中那丝不安并没有消散。
他太了解顾建业了。那个男人的每一个动作,往往都隐藏着好几层的陷阱。他现在这种看似软弱的妥协,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杀招?
“不要掉以轻心。”詹姆斯转过身,神色变得冷峻起来,“城南的项目,速度要快,工程要搞得宏大。我们要用最强劲的声势,把新时代集团彻底边缘化。同时,派人盯紧北郊那片山。如果发现任何大规模基建的迹象,立刻汇报。我总觉得顾建业在那片泥土里,埋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詹姆斯并不急于现在就跟顾建业决一死战。
他这次来深湾,带着石白总部的重托,更带着身后那些老牌财阀对这个东方新兴市场的试探。他们想要的是规则的制定权,是长久的收割权。顾建业只是他们前进道路上必须经过的一个坐标。
“投石问路,只是第一步。”詹姆斯喃喃自语,“顾建业,如果你接不住这些石头,那你就不配做我安德森家族的对手。”
而此时的顾建业,已经坐在了新时代大厦的办公室内,林玫瑰和萧逸帆则站在他的办公桌前,等待着他最后的部署。
“建业,北郊地块的收购合同已经签署完毕。那三十个亿的资金,已经正式划拨出去了。”林玫瑰低声说道,她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顾建业点了点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办公桌上的那份名为“深湾之光”的项目规划书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玫瑰,逸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会和沈若雪离开一段时间去考察,我希望你们能亲自主持昆鹏实验室的最后冲刺。”
“外界会以为新时代集团缩卵了,会以为我们在城南输得一败涂地。不要去回应,也不要去辩解。任由那些谣言去发酵。我们要在这无声的寂静中,完成最后一次深潜。”
“我们要让所有的对手都以为,我们已经退出了一线竞争。我们要让他们在那虚假的繁荣中,耗尽他们的资本和精力。”
“等我们再次抬头的时候,那将是破壳而出的时刻。”
“那一刻整个亚洲的工业格局都将因为我们的声音而重塑。”
办公室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林玫瑰和萧逸帆看着顾建业,他们突然感觉到,自己正站在历史的转折点上。那些所谓的国际资本在顾建业这种跨越了维度的宏大布局面前真的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去吧,做好你们的事。”
顾建业挥了挥手,转过身,看向远方的夜空。
在春申市,姜苗苗应该已经回到了实验室,为何卫国的厂子注入新的灵魂,而在更远的西南,红星机械厂的工人们,正在为了那个让世界战栗的梦想,做着最后的坚守,所有的线条都已经汇聚,所有的伏笔都已经埋下。
顾建业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这片土地的心跳,能感觉到那股正在地壳深处积蓄的足以掀翻世界的恐怖力量,这不再是一场简单的商战,这是一场关于文明等级、关于工业底蕴、关于民族脊梁的持久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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