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悉尼到凯恩斯,飞机在澳大利亚东海岸的上空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艾琳娜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的眼神时不时地从舷窗外棉花糖般的云层,飘向坐在另一侧的顾建业和沈若雪。
从那天在环形码头,顾建业仅仅用一个刻着“苏”字的打火机,就让那个一向傲慢无礼,甚至连她父亲都不太放在眼里的皇室大管家莱因哈特弯下他那高贵的脊梁后,艾琳娜对这个自称“只是个盖房子的”东方男人,产生了一种狂热的敬畏和好奇。
在她的成长环境里,权力是伴随着繁文缛节、庞大卫队和冰冷头衔而存在的。但顾建业不同,他身上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锋芒,他穿着舒适的亚麻衬衫,帮妻子拧开矿泉水瓶盖时的动作自然而温柔。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男人,却能在谈笑间,释放出让人战栗的压迫感。
“在想什么,艾琳娜?你的相机快门都快被你按出茧子了,却一张底片都没拍。”沈若雪轻柔的声音打断了艾琳娜的胡思乱想。
艾琳娜有些慌乱地放下相机,脸颊微微泛红。“若雪,我只是在想顾,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艾琳娜压低了声音,用有些生硬的中文问道,这是她这几天缠着沈若雪刚学的。
“他?”沈若雪转头看了一眼正在翻阅一本关于大堡礁地质构造书籍的顾建业,“他就是一个总是喜欢把最难走的路当成风景来欣赏的普通人。”
“普通人?”艾琳娜瞪大了眼睛,显然对这个答案极度不认同,“能让莱因哈特那种老顽固低头称大人的普通人?若雪,你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在欧洲,就算是那些拥有百年历史的老牌财阀继承人,在莱因哈特面前也得保持十二分的敬意!”
沈若雪轻轻拍了拍艾琳娜的手背,“艾琳娜,权力和财富只是外在的标签。建业之所以让人敬畏,不是因为他背后站着谁,而是因为他脑子里装的东西,以及他为了将那些东西变成现实所付出的代价。你看到的只是他举重若轻的一面,却没看到他在红旗沟那间漏风的土屋里,就着煤油灯画图纸的日日夜夜。”
艾琳娜愣住了。红旗沟?土屋?煤油灯?
这些词汇在她的字典里是与贫穷落后甚至绝望挂钩的。她无法将这些词汇与眼前这个气质高华的顾建业联系在一起。
“红旗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艾琳娜好奇地追问。
“一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但却承载了无数人希望的地方。也是我们梦想开始的地方。”沈若雪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又回到了那片贫瘠却充满生机的黄土地上。
飞机在凯恩斯机场平稳降落,顾建业没有选择入住那些豪华的海滨度假酒店,而是通过当地的向导,在靠近库兰达热带雨林边缘的一个宁静的小村落里,租下了一栋极具当地特色的木质吊脚楼。
吊脚楼建在几棵巨大的榕树之间,底部悬空以防潮湿和毒虫,四周被茂密的热带植物环绕。木质露台上摆放着几张藤椅和一张粗糙的原木桌子。
“这里简直太棒了!像是一个隐藏在绿色迷宫里的童话树屋!”艾琳娜兴奋地在露台上跑来跑去,手中的相机快门按个不停。她常年居住在那些金碧辉煌却冷冰冰的皇室城堡里,这种充满了自然野趣和原始生命力的建筑,对她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顾建业将行李安顿好,走到露台上,看着远处郁郁葱葱的雨林,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
“童话往往是需要代价的,艾琳娜。”顾建业指着吊脚楼那些粗壮的木制承重柱,“你看到的是浪漫,我看到的是人类为了在这片充满未知危险的环境中生存,所展现出的最质朴的工程学智慧。悬空是为了避湿防虫,大屋顶是为了应对暴雨,这种建筑形式,本身就是一部关于生存的生存教科书。”
艾琳娜停下脚步,顺着顾建业手指的方向看去。在顾建业的点拨下,她那双原本只关注光影和构图的摄影师眼睛,开始尝试着去解读这些木材和榫卯结构背后所蕴含的逻辑和力量。
“顾,你总是能从最普通的事物中,看到一些让人敬畏的东西。”艾琳娜收起往日的调皮,语气变得有些认真,“在欧洲,那些所谓的建筑大师们,总是在追求极其复杂的曲线和昂贵的材料,试图用建筑来彰显他们的个性和主人的财富。但你不同,你似乎更关注建筑本身与自然的对话。”
顾建业走到原木桌前坐下,沈若雪适时地为他递上一杯刚泡好的当地红茶。
“因为建筑的本质,从来都不是炫耀,而是庇护。”顾建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声音在静谧的雨林中显得格外清晰,“欧洲的那些大师们,他们站在了工业革命几百年的积累之上,他们有资本去追求那些华而不实的表皮。但在我来的那个地方,我们还有数以亿计的人,需要的是最坚固的墙和最能遮风挡雨的屋顶。”
“脱离了人的需求,脱离了脚下这片土地的承载力,去谈论任何建筑的艺术性,都是一种傲慢。”
顾建业的这番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艾琳娜那颗从小被西方精英教育包裹着的心上。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出逃是为了反抗家族的束缚,是为了追求艺术的自由。但此刻在顾建业广阔的视野面前,她突然觉得自己那些所谓的“反叛”,是多么的幼稚和苍白。
她追求的自由不过是从一个金丝笼换到了一个稍微大一点的玻璃房。而顾建业他是在用自己的双手在一片荒芜的大地上为亿万人徒手建起一座座可以安身立命的城池,这种格局让艾琳娜对顾建业的敬畏再次加深了一层。
接下来的几天,是纯粹的放松与探索,顾建业并没有安排任何紧凑的行程,他们就像三个普通的背包客,用贴近自然的方式去感受这片神奇的南半球大陆。
他们乘坐着古老的蒸汽小火车,穿梭在库兰达热带雨林的深处,轰鸣的汽笛声和喷涌而出的白色蒸汽,与周围古老的蕨类植物和巨大的藤蔓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了蒸汽朋克色彩的奇妙画卷。
顾建业一路上很少说话,他只是静静地观察着这条铁路的线路走向、桥梁结构以及那些在悬崖峭壁上开凿出的隧道。他的大脑如同一个精密的扫描仪,将这些百年前的工程奇迹一一拆解分析,并与自己脑海中关于未来西南山区复杂地形的基建规划进行着无声的比对。
沈若雪则像一个尽职的导游,用她丰富的学识为艾琳娜讲解着这片雨林独特的生态系统和原住民的历史文化。
艾琳娜拿着相机,不停地穿梭在两人周围。她不再刻意去寻找那些所谓惊艳的构图,而是开始学着像顾建业一样,去捕捉那些隐藏在平凡事物背后的力量和真实。
她拍下了顾建业在观察一座百年铁桥时那专注而深沉的侧脸,拍下了沈若雪在为一只受伤的鹦鹉包扎伤口时那温柔悲悯的眼神,她也拍下了那些在雨林边缘用最原始的工具和最坚韧的毅力,在土地上开垦生存空间的原住民,这些照片没有华丽的色彩和复杂的技巧,却透着直击人心的粗砺与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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