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可当真全是天子之过?四人面色霎时青白交加,拳头攥紧又松开,喉结滚动,终究一个接一个垂下头去,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燕长生第三次抬眼,目光如刃,直刺五人眉心:
“诸位,请明示——那高悬于九霄之上的‘上天’,究竟在不在?”
苏伯衡——苏东坡嫡脉之后——扶着案角摇晃起身,面如灰纸,声音干涩似砂纸磨过木头:
“你已驳得我们哑口无言,何必再逼人撕下最后一点颜面?”
“得放手时且放手……”
话没说完,意思已透:认输。认《天人感应》虚妄,认上天不过人心所铸的幻影。只盼燕长生就此收手。
燕长生却依旧摇头:
“此说既由儒门而兴,错处既已坐实,便该由儒者亲手拆掉这尊泥胎。”
“我非儒籍,若由我来废它,名不正,言不顺,天下读书人,未必肯服。”
苏伯衡默然良久,抬眼望向高台之上端坐不动、目光沉静的朱元璋,终于明白这一局,从头到尾就不是辩经,而是定调。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沙哑却清晰:
“《天人感应之说》里的‘上天’——根本不存在!”
“《天人感应之说》根本站不住脚!!!”
“这场论辩,儒家认输!!!”
苏伯衡那边的传音力士刚听见他开口,立刻抄起铜皮大喇叭,声如裂帛,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苏伯衡亲口断言——所谓‘上天’,纯属子虚乌有!《天人感应之说》自始至终就是错的!此番较量,儒家败了!”
话音未落,台下成百上千的儒生、举子、塾师,脸色骤然惨白,膝盖一软,纷纷瘫坐在地,仿佛脚下青砖突然塌陷,千年道统正从脊梁骨里寸寸崩断。
燕长生微微颔首,目光如刃,直刺朱善道:
“备万先生,您呢?!!”
朱善气得指尖发颤,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侧目望去——孔希学仰面僵卧,气息全无;孔克表眼神空洞,呆若泥塑;再远处,十具孔家子弟的尸身横陈,脖颈扭曲、指节爆裂,死状惨烈;而自家宅院里,老母倚门而望,幼子尚在襁褓……
他闭上眼,牙关咬出血来,一字一顿,声嘶如裂帛:
“《天人感应之说》……错了!!!”
“这,够不够?!!”
燕长生不再逼问,只轻轻点头。
再压一寸,这位老夫子怕是要撞柱明志、血溅丹墀了。
目光一转,他静静落在桂彦良与吴沉脸上——无需言语,那眼神已如重锤砸下。
桂彦良仰面躺倒,木板硌着后背,声音枯哑如砂纸磨石:
“《天人感应之说》,错了。”
吴沉却忽然仰天狂笑,眼珠赤红,额角青筋暴跳,嘶吼声撕开满场死寂:
“哈哈哈……传了千年的‘天人感应’,错了!!!”
“董仲舒,也错了!!!”
“千百年来,跪着念这四字的儒者,全错了!!!”
“哈哈哈……一个都没对过……”
……
燕长生看也不看几近癫狂的吴沉,视线最后停在刘三吾身上。
“噗——”
刘三吾喉头一甜,鲜血喷出三尺远,身子晃了两晃,重重栽倒,眼皮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眼见刘三吾、朱善、苏伯衡、桂彦良、吴沉——这五位代表天下儒林颜面的魁首,或晕厥、或缄默、或亲口认败,燕长生转身踱至身后书架前,伸手抽出一叠叠早已备好的素纸,双臂一扬——
漫天纸页腾空而起,如雪似蝶,乘风翻飞。
有的轻飘飘落进朱元璋案头,有的搭上太子朱标肩头,有的被朱樉一把攥住,有的掠过朱棡鼻尖,还有的擦着朱棣袖口飞过;文武百官摊开手掌接住,儒生们伸手去抓,却只捞到半片残影;十余万应天府百姓踮脚跃起,挥臂争抢,像扑向最后一片云影的旱地秧苗。
“《天人感应之说》成于汉武一朝,由董仲舒集大成,立为官学。”
“它没出现之前,‘上天’从不曾显灵;它立起来之后,‘上天’也没真正降过一道旨意。”
“说白了,它不过是儒家一门学问——不算稀奇,却也不算寻常。”
“倘若‘上天’真有翻云覆雨、主宰万物之能,那祂早该在春秋战国四百余年血火里现身!”
“可那时诸侯割据、刀兵不息、易子而食、白骨蔽野——祂在哪?!!”
“直到秦王嬴政,承六世余烈,挥鞭六合,扫平周室,吞并列国,登极称帝,一统山河。”
“这等震古烁今的功业,是‘上天’派神将助他打下的吗?!!”
“不是天意使然,是秦孝公力排众议,力挺商鞅推行变法;是秦惠文王挥师南下,一举拿下汉中沃土、吞并巴蜀膏腴,将秦国疆域向西南猛拓千里,以连横破合纵;是秦武王稳住根基、厉兵秣马,为强秦撑起脊梁;是秦昭襄王启用范睢定下‘远交近攻’大策,亲点白起挂帅,铁蹄踏碎六国山河……”
“更是千千万万的老秦子弟,攥紧青铜戈矛,踩着黄土血泥,一茬接一茬冲向战场,用脊梁扛起大一统的星火,拿性命铺就通往咸阳宫的长路!”
“直到雄略盖世的始皇帝嬴政手中,才真正将这六代君王咬牙坚守、数十万将士抛颅洒血的宏愿,锻造成亘古未有的一统天下!!!”
“这等惊天伟业,何曾仰赖过‘上天’半分?!!”
“若硬说始皇帝功成全靠‘天命所归’,岂非一把抹尽六代秦王的宵衣旰食、无数黔首的断骨裂魂?!!”
“始皇帝嬴政绝不会认!六代先君在九泉之下亦难瞑目!那些埋骨函谷、沉尸鄢郢的老秦人,更不会答应!!!”
燕长生声如金石,字字铿锵,借身旁传音力士催动扩音大喇叭,洪音震彻云霄,直灌入应天府每一条街巷、每一双耳朵。
此前经十问“上天”,本已心生疑云的十余万百姓,此刻听得句句扎心、字字见血,不由自主颔首、抚掌、攥拳——那是发自肺腑的认同,是被点燃的清醒。
0······0···
燕长生立于高台,袍袖微扬,目光如炬扫过四方,再启唇,声浪更盛:
“再者,倘若‘上天’果真依《天人感应之说》而设,那大汉四百零五年间,仅正史明载的特大灾异便达三百七十五起!!!”
“当中既有缔造‘文景之治’的汉文帝刘恒、汉景帝刘启,也有开创‘孝宣中兴’的汉宣帝刘询,更有重振汉室的光武帝刘秀。”
“还有奠定‘明章之治’的汉明帝刘庄、汉章帝刘炟,以及迎来‘永元之隆’的汉和帝刘肇。”
“他们皆被儒门奉为至仁、至明、至贤的天子,可偏偏就在他们执掌朝纲之时,旱魃肆虐、蝗虫蔽日、河决千里、赤地万里——从未停歇!”
“若‘上天’真存,按《天人感应》之理,这般仁厚清明的君主在位,苍天理当风调雨顺、祥云常驻才对。”
“为何灾祸反而如影随形?!!”
“莫非这些亲手缔造盛世的帝王,在‘上天’眼中,竟仍算不得仁、算不得明、算不得贤?!!”
“还有被万邦共尊为‘天可汗’的唐太宗李世民——儒家典籍里最耀眼的圣君典范之一,其治下水患频发,江淮泛滥、关中溃堤,年年不绝。”
..............
另一座高台之上,宋濂等一众文臣面色沉郁,眉峰紧锁,喉头微动却无言以对。
“更早些时候,千百年来,儒臣动辄指天象为凭,称日蚀是天怒、星坠是天诫,逼天子颁《罪己诏》,甚至胁迫退位。”
“可天象何其诡谲?谁又能掰开揉碎、条分缕析,一一解透?!!”
“若日食是失德之兆,那月食又该作何解?!!”
“莫非也是失德?!!”
“若真是如此,为何不只用日食示警,偏要多此一举?!!”
“还有彗星掠空、火星耀目、浓云压城、惊雷裂空……莫非桩桩件件,全是在骂天子昏聩?!!”
“可当真全是天子之过?!!”
“翻遍史册可知,日食这类天象,数千年间,几乎年年可见!!!”
“照此推论,岂非意味着自古以来,所有帝王无一例外,全是遭天厌弃的昏主?!无一是配得上‘仁’‘明’‘贤’三字的真君?!!”
“这般反复无常、苛责无度的‘上天’,你们,真的信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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