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天命所归,不在天意,而在民心!!!“那些青史留名的仁君、明君、贤君,又怎会容许自己一生勤政、万民颂德的功业,被一句虚无缥缈的‘天谴’彻底否定?!!”
原本神情恍惚、手足无措的儒生学子们,听着燕长生掷地有声的话语,低头看向手中一张张亲手誊录的史实摘页——时间、地点、出处清清楚楚,灾害与天象全列于明君治下。
刹那间,有人指尖发颤,有人纸页滑落,有人面色煞白,有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满面俱是难以置信的震动。
这样的事,过去他们压根儿没往深处想过。
可燕长生轻轻一捅,那层薄薄的窗纸“嗤啦”一声裂开,众人这才猛然醒过神来——原来真相就摆在眼前,赤裸裸、沉甸甸,半点不掺假。
天下灾祸,难道只在昏君当道时才横行?!!
错!明君治下,旱涝蝗疫,一样接二连三,甚至更烈!!!
星移斗转、日蚀月晦,莫非也专挑昏君登基那几年发作?!!
荒谬!仁主在位时,天象异动何曾少过,且每每更显诡谲!!!
“翻遍史册,哪朝哪代没遭过天灾?”
“细数年月,哪年哪月没出过异象?”
“若硬说这些全是老天爷在斥责皇帝失德——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一名儒生攥着手中墨迹未干的札记,嘴角一扯,浮起一丝冷峭的讥笑,旋即扬手将纸页狠狠掷向半空,仰头嘶吼:
“滚你娘的《天人感应》!!!”
“滚你娘的董仲舒!!!”
“哈哈哈——儒门走岔路了啊!!!”
……
刹那之间,不知多少儒生书生如梦初醒,当场撕掉经注、踩碎牌位、摔烂讲义,彻底与《天人感应之说》割袍断义。
这门由儒门亲手立起、传续千载的学说,起于儒者之手,亦终于儒者之口。
……
高台之上,燕长生静默俯视,目光扫过台下百态,只轻轻一叹,未发一言。
《天人感应之说》崩塌之后,儒林士子的反应,大致分作三类。
第一类,是坐在对面高台、朱元璋身侧以宋濂为首的那批老臣。
他们未必记得清每一朝贤君治下是否也洪水滔天、赤地千里,但心里门儿清:所谓“天降灾异以儆君王”,本就是儒门为捆住皇权手脚,一代代打磨出来的利器;那高悬九霄的“上天”,从来只是笔尖造物,纸上神明。
所以此刻大厦倾颓,他们心头发紧,却不是为学说本身哀悼,而是忧心往后儒门再难掣肘天子,再难借“天意”二字压住朱元璋的雷霆手腕;更怕儒门声望一落千丈,而这位新君,打心底里瞧不上儒生那一套。
宋濂等人,痛的正是这份失势、失语、失重。
第二类,则是台下那些或仰天咆哮、或捶胸自嘲、或破口怒骂的年轻学子。
多是十几二十岁的年纪,血气方刚,人数也最众。
他们是《天人感应之说》最虔诚的信徒——信董仲舒字字珠玑,信先贤句句如律,信那冥冥之中真有青天睁眼、垂鉴人间。
不止信,简直奉若神谕,刻进骨头里。
如今神坛轰然倒塌,供奉多年的偶像竟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他们自然炸了锅。
昨日捧得多高,今日摔得多狠;昨日敬得有多真,今日恨得有多切。
骗得最深的,从来不是坐在龙椅上的天子,而是这群把《天人感应》当饭吃、当命活的少年儒生。
正因他们占了儒林十之七八,一旦倒戈,这沿袭千年的学说,才算真正断了根、绝了种。
第三类,燕长生侧首望去——朱善、苏伯衡、桂彦良、吴沉几人静立原地。
朱善几人脸上,是卸下重担后的松快,混着几分苦味的怅然。
而吴沉已仰天狂笑,声音嘶哑癫狂:
“不是我等败了——是这学说,本就站不住脚啊……哈哈哈……”
第三类人,譬如朱善、苏伯衡、桂彦良、吴沉之流,毕生浸淫儒学,功底如磐石般扎实,思辨似刀锋般锐利,早已能立论成派、开坛授业,足为天下士子仰望的宗师。
他们也曾叩问《天人感应之说》——这说法真如铁律般不可撼动?可每当疑云初起,眼前便浮现出千载以来无数大儒的身影:孔孟立骨、董韩继脉、程朱筑基,一代代先贤以性命相证、以心血相注,将此说反复锤炼、层层加固,俨然铸成一座巍峨庙宇。
于是,那点微光似的质疑,终究被压回心底;他们选择信——不是盲信,而是把怀疑咽下去,转而相信:错的不会是整座山岳,只可能是自己攀山时踩歪了一脚。
如今燕长生一语掀顶,揭穿《天人感应之说》不过是一纸空壳,那些曾被奉若神明的断言,原是沙上之塔。他们非但没垮,反倒如释重负——原来那点嘀咕,竟是对的;真正走岔路的,是供在牌位上的先贤,是刻在竹简里的教条!
失望?有。可失望的对象,从来不是自己。
因为他们本就站在光里,只是长久以来,误把烛火当了太阳。
至于今日这场论战败北?不过是拎着一把钝刀,去砍一柄早已磨亮的利刃——刀钝,非匠人之过,实乃铸刀者埋下的暗疾。
正因如此,他们胸中翻涌的,才不是溃败的灰冷,而是惊醒后的灼热。
燕长生转身望向木板上横卧的朱善、苏伯衡、桂彦良、吴沉——几人面色松弛,眉间褶皱悄然舒展,仿佛卸下了压了半生的青铜冠冕。他抬眼扫过四野攒动的人头,十余万应天府百姓仍在交头接耳,声浪如潮,拍打着《天人感应之说》崩塌后的断壁残垣。
他低声道:“该收场了。”
这场鏖战整整一日:孔家牌坊轰然倾颓,欺压乡里的孔氏子弟伏法祭天;刘三吾喷血晕厥于殿前;朱善等人哑口结舌,再难吐出半个“天”字;而《天人感应之说》,则被彻底砸碎、碾作齑粉。
此刻,确该落幕。
“天裂了,女娲炼五色石补之。”
“洪水滔天,大禹执耒疏九河。”
“疫疠横行,神农嚼百草尝其毒。”
“太行王屋阻道,愚公率子孙凿山不止。”
“蒙元铁蹄践踏中原,是陛下振臂,是千万黎庶持锄握镰、挽弓举矛,一寸血一寸土拼出来的朗朗乾坤!”
“我炎黄血脉所享之一切,皆由先祖赤手开山、汗血铺路,由你我咬牙挺脊、日夜兼程,亲手挣来、搏来、闯来!”
“何曾仰过天恩?何曾求过天怜?”
“故而我们敬祖、尊祖、孝祖——”
“待我们百年之后,若亦为后人劈开一方坦途,那香火袅袅之中,自有人俯首称颂。”
“若真要说人与‘天’有何牵连,那便是——人定胜天!”
“至于《天人感应之说》?不过董仲舒一人执笔挥就的孤篇,岂堪作万世圭臬?!”
燕长生掷地有声,一锤定音。
……
皇宫文华殿内,御书房灯影摇曳,夜已深沉,朱元璋仍端坐不动,目光沉沉落在案头三张宣纸上——三张纸,皆被一方镇石压得服帖。
最左一张,墨迹未干:“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奉天”二字上方,赫然一道浓墨横杠,斩钉截铁,削去半截天命。
中间一张,只书四字:“民意舆论”。
朱元璋盯着这四个字,白日里那一幕又撞入脑海——十余万应天府百姓随燕长生振臂而呼,声浪掀天,竟将绵延近两千年的孔圣世家掀翻在地,碾入泥尘,再难翻身。
纵是铁腕如他,亦觉脊背微凉。
是的,心头发紧。
因那股裹挟之力,卷走的不只是百姓,连他龙椅之上的天子之威,也在那片沸腾人声里,悄悄晃了一晃。
当那十多万被燕长生点燃了心头火的应天府百姓,攥紧拳头、嘶声高呼,非要剥去孔氏“圣人”头衔,严惩曲阜孔家子弟,替受苦多年的曲阜乡亲讨个公道时——
纵使他贵为九五之尊,那一刻也只得低头,顺从这股排山倒海的民声,下旨削去孔氏世袭圣号,锁拿涉案子弟问罪,还曲阜百姓一个迟来的清白。
倘若当时他稍一迟疑,或拂了众意,哪怕只是一句搪塞、一道拖缓的旨意……
那十万百姓,极可能当场掀翻街市、冲垮衙门,酿成滔天民变!
真到了那一步,他除了在锦衣卫刀锋环伺之下仓皇退回紫宸宫,再急调左右府军、锦衣亲军,乃至城外大营的京师精锐,以铁血手段镇压之外,再无第二条活路!
更让他心头一凛的是——那日街头万众沸腾的模样,竟恍惚将他拽回几十年前:红巾漫卷、旌旗猎猎,仿佛又见当年黄河岸边石人睁眼,一句“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如惊雷滚过九州,顷刻点燃八方烽烟。
百姓揭竿而起,争先投效红巾旗下,扛锄头的农夫、打铁的匠人、逃荒的流民,尽数化作洪流,直扑元廷心腹。偌大蒙元江山,就此土崩瓦解,残部溃逃漠北,只剩几缕游魂在风沙里苟延残喘。
民心所向,竟能摧山裂岳!
这一幕,更叫朱元璋铁了心:舆论之权,绝不能旁落!必须死死攥在自己掌中!
因为这权柄,不是虚名,而是能撬动龙椅、改写诏书、逼天子低头的实打实的力量。
论起对皇权的威胁,它比相权更锋利,比阁权更汹涌——相权可罢,阁权可裁,唯独这千夫所指、万口同声的民意,一旦脱缰,便如野火燎原,烧尽一切旧制!
最后,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右侧那张素笺上,墨迹未干的八个字赫然入目:“奉民承运皇帝,诏曰”。
可就在看清这八字的一瞬,他眉间微微一蹙,神色微滞。
从前《天人感应》尚存,他称“奉天承运皇帝”,是代天行令,承上天之命而立新朝;如今此说已废,“上天”二字成了空谈,再用旧称,反倒显得虚妄不实。
他得另立新号,为自己的天子之位,寻一条堂堂正正、扎扎实实的根。
可思来想去,却迟迟难定。
盖因他的出身与过往所有开国君主皆不同。
其一,《天人感应》既去,一切借“天命”“神授”“赤帝转世”之类说法自证合法的路子,全都被堵死了。
刘邦斩白蛇、称赤帝子,那是乱世神异之术;如今他要建的是明明白白的人间新朝,岂能再靠鬼神托梦?
其二,他祖上世代赤贫,自己也曾讨饭、做和尚、当流民——他不羞于此,更不屑于攀附虚名。
李渊、李世民认老子为祖,抬出道教鼻祖充门面,他虽敬重太宗文治武功,却嗤之以鼻:老祖宗若是泥腿子,就大大方方说是泥腿子;若硬要扯上仙家血脉,反倒是辱没了自家骨气!
他朱元璋,就是乞丐出身、流民起家的天子,光坦坦、硬铮铮,不怕人说,也不屑遮掩。
可若既不攀天,也不攀祖,那还能倚什么立名?
翻遍史册,开国君王立号之法,向来不过这两条路:仰仗苍天,或依托先贤。
如今两条路,都被他自己亲手封死了。
然后朱元璋闭目凝神,将今日种种细细捋过,连同早年在淮西扛锄头、聚饥民、扯旗造反的几十年光阴,一并翻检了一遍。
最终他豁然彻悟:自己能坐上这把龙椅,根子全扎在“人”字上!!!
换言之,是成千上万被逼到绝路的百姓推着他往前走——有人送粮,有人递刀,有人豁出命来挡箭,才让他踩着尸山血海,踏碎元廷铁蹄,硬生生劈开一条大明之路!!!
说到底,他朱某人的江山,每一块砖、每一寸土,都浸着百姓的汗与血!!!
若真要为天子之位寻个名分、定个由来,他反复思量后,唯一配得上的四个字便是——“承民而立”!!!
他不过是个被千万双枯手托举起来的凡人,奉的是被元廷抽骨剥皮的黎庶之愿,承的是走投无路者孤注一掷的指望。
可一旦他亲手把“承民而立”刻进诏书、写入实录,便等于当朝昭告天下:天命所归,不在天意,而在民心!!!
那往后若有谁学燕长生今日这般,煽动舆情、聚众施压、挟势逼宫——他此刻亲口定下的“承民而立”,反倒成了对方最锋利的刀、最正当的旗!!!
正因看穿这层利害,他才久久悬笔,不敢落墨。
“唉……”
御书房里,一声低沉悠长的叹息,缓缓散入烛影摇红之中。
……
农学院,院长宅邸内,燕长生整个人浸在热气蒸腾的木桶里。
水雾氤氲,映出他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那是刚回府就呕出来的,连苦胆汁都呛得喷了一地。
他前世只是个寻常上班族,别说见血拼命,连菜市场吵架都躲着走。
即便穿越至此,靠着国子监算学博士、翰林院学士这两块金字招牌,也一直活在文书堆与讲席间,从未直面过这世道真正的狠与冷。
可今天,十个孔家子弟就在他眼皮底下,一个接一个断气——有的被火燎得蜷成黑炭,有的被砍掉半截身子还在抽搐,有的脑袋滚到台阶下,眼睛还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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