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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当皇帝的心都脏


其实打心眼里,她不想这么干。


摆明了这是个又危险又辛苦的差事。


宣王既然能派人刺杀沈危一次两次,也定然不会放过她离开京城的机会。


加上如今湖广的局势复杂,多方势力都在相互绞杀,真要去了,回不来的概率很大。


但眼下她却不得不主动请缨来彰显忠诚,特别是在危及信任、生死存亡的时候。


她垂着脑袋,弓着身子,仿佛等待着一场残酷的审判。


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朝服的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很快,高坐龙椅上的皇帝开口了,声音里透着几分满意。


“爱卿能如此替朕分忧,朕心甚慰。”


“不过爱卿才回京城不足月余,又受了那么重的伤,若是又舟车劳顿、呕心沥血,朕如何忍心?”


他说得情真意切,语气里满是体恤。江晚吟忙将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地面。


就在她以为皇帝会留下她继续待在京城的时候,一位老臣站了出来。


那人须发花白,面容清瘦,正是内阁首辅张阁老。


“陛下,沈大人虽劳苦功高,但这一次湖广水患的灾后事宜,恐怕非沈大人主持不可。”


话音刚落,另一位大臣也站了出来,附和道。


“沈大人的条陈虽详细,但若交到其他人手中执行,未免会出现偏差。”


“倒不如劳烦沈大人一趟,至少前期的一些重要事务,需要对湖广情况更加了解的沈大人因地制宜,开个好头。”


两位大人的话立即引起了其他人的附和,一声声“臣附议”在殿内此起彼伏。


就连皇帝的脸上也露出几分意动之色,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江晚吟听着听着,觉得有些不对。


怎么感觉这帮人是在故意套自己呢?


这口径如此一致,什么时候你们君臣这么和谐了?


一想到递交条陈那日进宫后的所见,她心里顿时恍然。


敢情是早就算计好了的!


加上如今又有人弹劾自己和宣王勾连,皇帝便顺水推舟,提出让她一道前往湖广,负责灾后的安置和重建工作。


还好她主动请缨。


横竖这事儿都躲不开,她能够主动点,对于皇帝来说,肯定是好感度拉满的。


果不其然,在两位老臣的诚恳请求下,皇帝勉为其难地同意了身残志坚的她前往湖广主持大局。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几分“无奈”,可眼底分明是得逞的笑意。


等到江晚吟领旨谢恩,退回一旁,老臣们便立即开始讨论下一个议题。


自然全都是如何快速肃清湖广官场的贪腐,重建百姓的信任,削弱宣王在这地方的影响。


特别是找到宣王屯粮养兵、意图谋反的确凿证据等等。


虽然宣王蓄养私兵、意图谋反的事,文武百官几乎都已经心知肚明、


但这事儿却不能摆在台面上去说,否则就得出兵围剿了。


一来是眼下的证据大多不是明面上能收集到的,二来若是真大张旗鼓地宣扬,宣王直接举兵造反,反而对朝廷更加不利。


而对于还没准备好的宣王而言,也不希望现在就跟朝廷翻脸,于是两边就都默契地选择了秘而不宣。


就在江晚吟听得都快睡着的时候,讨论终于告一段落。


皇帝也乏了,宣布散朝,于是各回各家。


但等到出了殿,吸了两口新鲜空气,江晚吟忽的意识到了一件事。


怎么皇帝没提拨多少银子给她赈灾?


她刚要转身准备回去问问,是不是自己打瞌睡的时候听漏了,却见之前那个小太监笑眯眯地走了过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沈大人,陛下口谕。”


江晚吟一怔,忙垂首听旨。


“大人的八方客开得满大乾都是。”


“念及大人对朝廷贡献颇多,这等与民争利的小事,陛下就不追究了。”


“只是取之于民,该用之于民,还望大人此次前往湖广,好好安抚百姓。”


说罢,小太监恭敬躬身,退了下去。


江晚吟:……


这噩耗来得太突然了!


什么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不就是让她倒贴钱赈灾呗!


呸!


想到这,她当即就想抽自己两下。


你说你露什么富?


从古至今,露富的能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得亏她只交代了一个八方客,否则皇帝是不是现在已经想好抄沈府的理由了?


果然,能当皇帝的,心都脏!


江晚吟捂着心口,肉疼得要死。


那张清俊的脸上,眉头拧成了川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


直到回了沈府,这口气都还没换过来。


不过她也不是肯吃这大亏的人。


钱不能不花,但也不能不挣回来!


正好这一次,皇帝准备将湖广的势力连根拔起,放上自己的人,那她也顺势在水路发达、鱼米富足的湖广好好大展身手。


撸了撸袖子,江晚吟干劲十足地开始伏案写计划书。


她铺开宣纸,提起毛笔,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上,凝神思索片刻,便开始奋笔疾书。


那字迹虽不及沈危的风骨嶙峋,却也比最初那“鸡爪子扒拉”的模样好了许多。


就在她努力为即将失去的银子而奋斗时,她的便宜渣爹江慎之,却迎来了自己职业生涯的至暗时刻。


他被贬了。


从工部左侍郎,从四品,连降六级,贬为湖广辰州府沅陵县县丞,从七品。


专司修坝,负责督建被洪水冲垮的堤坝。


那沅陵县正是此次水患受灾最严重的地方,遍地疮痍,民不聊生。


消息传来时,江慎之正在书房里喝着闷酒。


他手里的酒杯“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酒液浸湿了地毯。


他的脸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紫,最后定格在一片死灰般的惨白。


那双总是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个枯井。


他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不……不可能……陛下怎么会……”


传旨的太监面无表情地将圣旨塞进他手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江大人,接旨吧。”


“陛下开恩,只是贬官,未曾罢免。”


“若不日启程赴任,逾期不到,那可就不是贬官这么简单了。”


“恐怕还会殃及宗族,三代不得读书为官。”


江慎之浑身一震,险些再次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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