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打心眼里,她不想这么干。
摆明了这是个又危险又辛苦的差事。
宣王既然能派人刺杀沈危一次两次,也定然不会放过她离开京城的机会。
加上如今湖广的局势复杂,多方势力都在相互绞杀,真要去了,回不来的概率很大。
但眼下她却不得不主动请缨来彰显忠诚,特别是在危及信任、生死存亡的时候。
她垂着脑袋,弓着身子,仿佛等待着一场残酷的审判。
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朝服的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很快,高坐龙椅上的皇帝开口了,声音里透着几分满意。
“爱卿能如此替朕分忧,朕心甚慰。”
“不过爱卿才回京城不足月余,又受了那么重的伤,若是又舟车劳顿、呕心沥血,朕如何忍心?”
他说得情真意切,语气里满是体恤。江晚吟忙将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地面。
就在她以为皇帝会留下她继续待在京城的时候,一位老臣站了出来。
那人须发花白,面容清瘦,正是内阁首辅张阁老。
“陛下,沈大人虽劳苦功高,但这一次湖广水患的灾后事宜,恐怕非沈大人主持不可。”
话音刚落,另一位大臣也站了出来,附和道。
“沈大人的条陈虽详细,但若交到其他人手中执行,未免会出现偏差。”
“倒不如劳烦沈大人一趟,至少前期的一些重要事务,需要对湖广情况更加了解的沈大人因地制宜,开个好头。”
两位大人的话立即引起了其他人的附和,一声声“臣附议”在殿内此起彼伏。
就连皇帝的脸上也露出几分意动之色,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江晚吟听着听着,觉得有些不对。
怎么感觉这帮人是在故意套自己呢?
这口径如此一致,什么时候你们君臣这么和谐了?
一想到递交条陈那日进宫后的所见,她心里顿时恍然。
敢情是早就算计好了的!
加上如今又有人弹劾自己和宣王勾连,皇帝便顺水推舟,提出让她一道前往湖广,负责灾后的安置和重建工作。
还好她主动请缨。
横竖这事儿都躲不开,她能够主动点,对于皇帝来说,肯定是好感度拉满的。
果不其然,在两位老臣的诚恳请求下,皇帝勉为其难地同意了身残志坚的她前往湖广主持大局。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几分“无奈”,可眼底分明是得逞的笑意。
等到江晚吟领旨谢恩,退回一旁,老臣们便立即开始讨论下一个议题。
自然全都是如何快速肃清湖广官场的贪腐,重建百姓的信任,削弱宣王在这地方的影响。
特别是找到宣王屯粮养兵、意图谋反的确凿证据等等。
虽然宣王蓄养私兵、意图谋反的事,文武百官几乎都已经心知肚明、
但这事儿却不能摆在台面上去说,否则就得出兵围剿了。
一来是眼下的证据大多不是明面上能收集到的,二来若是真大张旗鼓地宣扬,宣王直接举兵造反,反而对朝廷更加不利。
而对于还没准备好的宣王而言,也不希望现在就跟朝廷翻脸,于是两边就都默契地选择了秘而不宣。
就在江晚吟听得都快睡着的时候,讨论终于告一段落。
皇帝也乏了,宣布散朝,于是各回各家。
但等到出了殿,吸了两口新鲜空气,江晚吟忽的意识到了一件事。
怎么皇帝没提拨多少银子给她赈灾?
她刚要转身准备回去问问,是不是自己打瞌睡的时候听漏了,却见之前那个小太监笑眯眯地走了过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沈大人,陛下口谕。”
江晚吟一怔,忙垂首听旨。
“大人的八方客开得满大乾都是。”
“念及大人对朝廷贡献颇多,这等与民争利的小事,陛下就不追究了。”
“只是取之于民,该用之于民,还望大人此次前往湖广,好好安抚百姓。”
说罢,小太监恭敬躬身,退了下去。
江晚吟:……
这噩耗来得太突然了!
什么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不就是让她倒贴钱赈灾呗!
呸!
想到这,她当即就想抽自己两下。
你说你露什么富?
从古至今,露富的能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得亏她只交代了一个八方客,否则皇帝是不是现在已经想好抄沈府的理由了?
果然,能当皇帝的,心都脏!
江晚吟捂着心口,肉疼得要死。
那张清俊的脸上,眉头拧成了川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
直到回了沈府,这口气都还没换过来。
不过她也不是肯吃这大亏的人。
钱不能不花,但也不能不挣回来!
正好这一次,皇帝准备将湖广的势力连根拔起,放上自己的人,那她也顺势在水路发达、鱼米富足的湖广好好大展身手。
撸了撸袖子,江晚吟干劲十足地开始伏案写计划书。
她铺开宣纸,提起毛笔,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上,凝神思索片刻,便开始奋笔疾书。
那字迹虽不及沈危的风骨嶙峋,却也比最初那“鸡爪子扒拉”的模样好了许多。
就在她努力为即将失去的银子而奋斗时,她的便宜渣爹江慎之,却迎来了自己职业生涯的至暗时刻。
他被贬了。
从工部左侍郎,从四品,连降六级,贬为湖广辰州府沅陵县县丞,从七品。
专司修坝,负责督建被洪水冲垮的堤坝。
那沅陵县正是此次水患受灾最严重的地方,遍地疮痍,民不聊生。
消息传来时,江慎之正在书房里喝着闷酒。
他手里的酒杯“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酒液浸湿了地毯。
他的脸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紫,最后定格在一片死灰般的惨白。
那双总是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个枯井。
他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不……不可能……陛下怎么会……”
传旨的太监面无表情地将圣旨塞进他手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江大人,接旨吧。”
“陛下开恩,只是贬官,未曾罢免。”
“若不日启程赴任,逾期不到,那可就不是贬官这么简单了。”
“恐怕还会殃及宗族,三代不得读书为官。”
江慎之浑身一震,险些再次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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