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认识,街上找的我,给了我二两银子,让我今晚子时来侯府后门取个纸包,取了送到城东一间客栈。”
萧寻踪道:“哪间客栈?”
“悦来客栈。”
萧寻踪看向慕容落珠。
慕容落珠微微点头,示意记下了。
萧寻踪又问:“让你取东西的人,长什么样?”
赵四想了想,道:“四十来岁,圆脸,留着胡子,穿绸衫,像个做买卖的。”
“声音呢?”
“声音……挺粗的,有点像……有点像杀猪的。”
萧寻踪皱眉。
这个描述,和郑贵说的“和气人”完全不一样。
赵四见的是另一个人。
慕容落珠忽然道:“赵四,你认识三喜吗?”
赵四一愣:“三喜?谁?”
“就是放纸包的人。”
赵四摇头:“不认识。我来的时候,纸包就在石墩上放着,没看见人。”
慕容落珠沉吟片刻,又问:“那个让你取东西的人,有没有什么特征?比如戴什么东西?”
赵四想了想,道:“他手上……好像戴着个扳指。”
慕容落珠眼神一凝:“扳指?什么样的?”
赵四道:“玉的,绿的。他说话的时候老转,我看着还挺稀罕的。”
玉扳指。
绿的。
又是玉扳指。
慕容落珠和萧寻踪对视一眼。
这个“圆脸穿绸衫的人”,和郑贵说的“和气人”,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只是郑贵见的他戴着帽子压着脸,赵四见的他没戴帽子?
还是说,这是两个人?
天快亮了。
萧寻踪派人去悦来客栈查探,结果扑了个空——那间客栈三天前就关门了,老板跑路,伙计散尽,根本没人。
赵四被人利用了。
那个“圆脸穿绸衫的人”根本没打算让他送到地方,只是让他来取货,至于取完货之后他去哪儿、会不会被人抓住,那人根本不在乎。
这是一条断线。
慕容落珠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三喜在药房,还没动。
萧业今天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城西访友。
那个告假的粗使婆子,一直没出现。
玉扳指的男人,还藏在暗处。
线索又多又乱,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
她闭上眼睛,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薛王氏——真正的薛王氏死在地窖里,被勒死。
井里女尸——替身,身份不明,被灌夹竹桃后推下井。
借据——薛王氏放印子钱,借给钱护院、周婆子、郑贵。
地契——伪造的,中人郑贵,出借人薛王氏,日期二月十八。
暗格——井壁中间,藏借据和夹竹桃粉。
第二个暗格——井底,藏密信和玉佩。
密信——三月十八子时后门接应,要夹竹桃粉。
玉佩——刻着“业”字。
三喜——药房小厮,种夹竹桃,取草乌粉,送货到后门。
赵四——跑腿的,来取货,被人利用。
玉扳指的男人——找郑贵当中人,找赵四取货,和蔼,和气,爱转扳指。
萧业——侯府二公子,玉佩在井底。
告假婆子——昨天站在人群边,脸色发白,今天没来。
这些线索之间,有一条线能串起来吗?
她想了很久,忽然睁开眼睛。
“萧郎中。那张地契上的字,你还记得吗?”
萧寻踪点头:“记得,怎么了?”
慕容落珠道:“那张地契是先写后盖的,写了七八天,才盖上二月十八的日期。写地契的人,用的是右手,但故意写得歪歪扭扭,假装是左手写的。”
她顿了顿,道:“那封密信呢?那个‘圆圈里三横’的符号,是左手写的还是右手写的?”
萧寻踪一愣,随即从证物里找出那封信,仔细看那个符号。
圆画得很圆,三横很直。
如果是左手画的,不可能这么规整。
慕容落珠道:“写密信的人,用的是右手。他故意把字写得潦草,但这个符号是他习惯的,没刻意改,所以暴露了。”
萧寻踪道:“你是说,写地契的人和写密信的人,不是同一个?”
慕容落珠点头:“写地契的人,用的是左手,想掩饰笔迹。写密信的人,用的是右手,没想掩饰——或者他根本不需要掩饰,因为就算被人看见这个符号,也不知道是谁画的。”
萧寻踪沉吟道:“也就是说,至少有两个人在幕后?”
慕容落珠道:“可能不止两个。”
她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声音很轻:“萧郎中,这个案子,比我们想的要深。”
三月十八,午时。
慕容落珠正在浆洗房洗衣裳,一个小丫鬟跑过来,说郑嬷嬷找她。
她跟着那小丫鬟去了郑嬷嬷的值房。
郑嬷嬷的脸色很差,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
“阿落,你来了,”她哑着嗓子道,“我找你来,是有件事想求你。”
慕容落珠道:“嬷嬷您说。”
郑嬷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这是周婆子的遗物。她没儿没女,就我一个老姐妹。这些东西,我想给她烧了,但又怕里面有什么要紧的。你懂药,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该留的?”
慕容落珠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有几件旧衣裳,一块银角子,一把木梳,还有一个小布包。
她打开那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张纸。
纸已经发黄了,折得整整齐齐。
她展开一看,瞳孔微缩。
是一张药方。
上面写着:“离魂散:曼陀罗一两,天南星五钱,钩吻三钱。研末,以酒调服,令人神昏见鬼,三日方醒。”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此方不可轻用,慎之慎之。”
落款是:“无为散人。”
慕容落珠的手微微发抖。
无为散人。
是她父亲,慕容无为。
这张药方,是她父亲写的。
离魂散——这是父亲当年研制的一种药,能让人昏睡三日,醒后失忆,对之前的事全无印象。父亲说过,这药太危险,绝不能外传。
这张药方,怎么会在周婆子手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把药方收好,对郑嬷嬷道:“嬷嬷,这张药方我要带走,有用。”
郑嬷嬷点点头,没多问。
慕容落珠走出值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周婆子有父亲的药方。
周婆子是被灭口的。
周婆子知道什么?
姐姐的死,跟这个有没有关系?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阵嘈杂声从后院传来。
“不好了!不好了!又死人了!”
慕容落珠赶到后院时,已经围了一圈人。
她挤进去一看,脸色变了。
那个告假的粗使婆子,吊死在柴房的梁上。
脚下踢翻了一张凳子,绳子勒进脖子里,脸憋得发紫,舌头伸得老长。
萧寻踪已经在了,正在查看现场。
看见慕容落珠,他低声道:“上吊死的,看样子是自尽。”
慕容落珠没说话,走近尸体,仔细看。
她先看脖子上的勒痕——勒痕很深,但方向不对。
如果是上吊,勒痕应该是斜向上的,因为绳子的拉力是从上面来的。
但这个婆子脖子上的勒痕,是水平的,绕了整整一圈。
她再看绳子的结——是死结,不是活结。
上吊的人,打的是活结,套在脖子上,一蹬凳子,身子下坠,绳子收紧,人就吊死了。
死结打不上,因为死结套在脖子上,一收紧就勒死了,根本吊不起来。
她抬起头,看向萧寻踪:“不是自尽,是被人勒死后吊上去的。”
萧寻踪眼神一凝,走过来仔细看。
看了一会儿,他脸色也变了。
“凶手又灭口了。”他低声道。
慕容落珠点点头,目光在人群里扫过。
三喜站在人群后面,脸色发白,眼神躲闪。
钱护院站在另一边,满头大汗,不停地擦。
郑嬷嬷靠在墙上,已经哭得站不住了。
萧业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也站在人群里,一脸沉痛。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腰间系着一块玉佩——青玉莲花。
慕容落珠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
和她从井底捞出来的那块,一模一样。
她攥紧了袖子里那块玉佩,心跳如鼓。
萧业有这块玉佩。
那井底那块,是他的?
还是别人仿造的?
如果是他的,那密信也是他写的?
他就是那个戴玉扳指的男人?
萧业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对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还是那么温和,那么无害。
但慕容落珠的后背,忽然窜起一阵寒意。
景元十一年,三月十九。
井中女鬼案的尸体都埋了,周婆子和那个告假婆子也埋了。
侯府后院一下子少了三个人,却没人敢议论。
浆洗房的人更是噤若寒蝉,洗衣裳的时候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慕容落珠倒是照常干活,照常洗衣裳,照常挑水。
只是她挑水的时候,会特意绕到那口枯井旁边看一眼。
井口盖着木板,压着石头,和以前一样。
但她知道,井底还有秘密没挖完。
那个“圆圈里三横”的符号,那封要大量夹竹桃粉的密信,那块和萧业腰间一模一样的玉佩——这些线索,都没有下文了。
萧寻踪还在查,但那个戴玉扳指的男人像是人间蒸发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三喜还在药房当值,照常碾药、抓药、伺候管事,和没事人一样。
萧业也照常出入侯府,照常对人温文尔雅地笑,腰间的玉佩换了一块——是羊脂玉的,不是青玉莲花了。
郑贵还躲在城西的破庙里,不敢回来。
钱护院每天照常巡逻,但见人就躲,像惊弓之鸟。
一切看起来都恢复正常了。
但慕容落珠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三月二十,傍晚。
慕容落珠正在收衣裳,郑嬷嬷来了。
郑嬷嬷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眼睛还是红肿的,一看就是夜里没少哭。
“阿落,”她站在井边,压低声音道,“你收拾收拾,明天一早,调到内院去。”
慕容落珠一愣:“内院?”
郑嬷嬷点头:“老夫人那边缺个端药递水的,要找个识字、懂点药理的。我跟管家说了你,管家点头了。”
慕容落珠垂下眼:“多谢嬷嬷。”
郑嬷嬷叹了口气:“别谢我。我也是看你是个机灵的,留在浆洗房可惜了。内院活儿轻,赏钱多,好好干,有出息。”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有一样——老夫人那边,规矩大,脾气也大。你去了,少说话,多做事,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
慕容落珠应了声“是”。
郑嬷嬷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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