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武瞾入主深宫起,他还真没见过这位铁腕女帝笑得这般毫无拘束、眼角弯弯的模样!
这哪是母仪天下的帝王?分明是个坠入情网、满心欢喜的小姑娘!
不知不觉间,斜阳已悄然滑至西山肩头,金辉漫洒,将二人身影拉得细长悠远。
待她抬眼瞥见天边那一抹熔金残照,才猛然醒过神来——
原来与苏尘并坐畅谈,竟已整整半日!
苏尘见她怔然望天,亦察觉时光飞逝,当即起身拱手,朗声道:
“今日与媚娘倾心相交,实乃快事一桩!”
“可惜日影西斜,暮色将临,不便久扰,就此告辞。改日还请媚娘拨冗,移步同福客栈一叙!”
武瞾眸光一闪,掠过几分不舍,脱口便问:
“苏公子明日……可是要去茶楼说书?”
“自然不是。”
她略一咬唇,声音放得更软些:“那……不如就留在此处用顿晚膳?宾主尽欢,岂不更好?”
话音刚落,她忽觉这话太过露骨,脸颊倏地腾起一团绯云,张嘴欲补救,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向来杀伐决断、言出如令的女帝,头一回尝到了词穷局促的滋味。
好在苏尘清醒如初,并未被这句近乎邀约的软语迷了心窍。
他利落地整袖起身,语气坦荡又干脆:
“不了,尚有要事待理,不敢叨扰。多谢媚娘盛情,后会有期!”
“也好。”她轻轻颔首,随之起身,“我送送公子。”
远远瞧着的胖公公,望着二人并肩而行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这哪里是君臣相别?倒像新婚燕尔的妻子,执意要送夫君出门哩……
不多时,二人已至朱门之前。
下人们早把马牵来候着,连同武瞾备好的谢礼一并呈上。
苏尘却未多看那礼匣一眼,只转身定定望向武瞾,略作沉吟,终是开口:
“媚娘以巾帼之躯登极九五,雷霆手段,本无可厚非。”
“不过……”
“还请公子明示。”
武瞾一听此言,立知话中有话,当即敛容垂眸,郑重一礼。
苏尘一手轻按马鞍,声线低缓却清晰:
“听说你帐下有三位重臣——武承嗣、武三思,另有一位狄仁杰?”
“正是。先生怎会……哦,倒是我忘了,先生素有‘通天晓地’之名。”
乍闻苏尘点出自己亲信之名,武瞾眉梢微挑,正欲追问,话到唇边却忽地顿住,想起他过往种种传闻,神色顿时肃然。
她抬眸直视苏尘,语气郑重:
“先生此时提起三人,莫非……他们中有人行事不端?”
“确有隐忧。”
苏尘摆了摆手,淡然一笑,目光投向天际流云:
“三人之中,一人堪为国之脊梁,一人却是蛀蚀社稷的蠹虫。”
“陛下若欲武周基业绵延,须得先除蠹虫。”
话音落定,武瞾久久未语。
虽未点名,她却心如明镜——
武三思、武承嗣!
一个是梁王,一个是魏王;皆为她亲手提携的侄儿,更是武氏宗族最倚重的臂膀。
如今苏尘直言二人是“蠹虫”,近乎当面揭鳞,毫不留情。
一旁侍立的胖公公听得冷汗涔涔,手心黏腻,几乎以为下一刻就要血溅宫墙。
谁知——
武瞾非但未怒,反倒神色愈沉,语气愈发恳切:
“苏公子,请详述其故。”
苏尘毫不迟疑,开口即断:
“武三思,巧言令色,专擅窥伺上意,曲意逢迎,阴探私密。”
“武承嗣,昏聩荒淫,庸碌无能!”
这两句评语,出自史册深处,字字如刀,锋利凛冽,直刺骨髓。
纵使武瞾早有预料,仍被那毫不遮掩的锐利震得指尖微蜷。
胖公公更是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身子。
如今武周朝堂之上,梁王与魏王二人权倾朝野,一手搅动风云,一手攥紧喉舌。
哪还容得下苏尘这般直白点评?
纵是暗室低语、酒后失言,只要被他们耳风扫到,不出三日,轻则贬谪远郡,重则牢狱加身,甚至尸骨无存。
更须留意的是——
武三思、武承嗣,乃武瞾血脉至亲的侄儿,更是她倚为臂膀、托付机要的腹心之人。
若说她对这二人的行径一无所知?那无异于睁眼说瞎话。
可你细想——
连索元礼那般剜肉刮骨的鹰犬、来俊臣那等笑里藏刀的屠夫、周兴那副面带三分笑、手握七分毒的嘴脸,她都敢委以生杀大权。
品性?德行?在她眼里,不过浮云过眼,不值一提。
她只认一个理:龙椅坐得稳不稳,江山守得住守不住。
诚然,武瞾身为华夏五千年唯一女帝,气魄胆识早已碾压凡俗百倍。
可再高的山,也有背阴处;再阔的海,亦有浅滩时。
她靠亲信爪牙横扫异己,借酷吏利刃削平棱角,表面看是铁腕立威、雷霆定鼎。
实则朝中老臣噤若寒蝉,新进士子心怀犹疑,连那些原本俯首帖耳的边将,也渐渐收起了奏章里的热络劲儿。
长此以往,怕不是真要落个碑无字、名难书的结局——功过任人评说,身后唯余苍茫。
眼下武瞾虽未明言,但心头早有微澜暗涌。
所以当苏尘开口,她非但没动怒,眉梢反倒轻轻一扬,似有微光掠过眼底。
那一瞬的欣然,倒有几分少女乍闻知己之语的雀跃。
当然,这也和她素来欣赏苏尘的清朗风骨、不卑不亢脱不开干系。
胖公公在宫里熬了半辈子,阅人如翻书,可偏对这种细水长流的情愫摸不着门道。
而武瞾听罢苏尘对武三思、武承嗣的剖白,心里已悄然落下一枚棋子。
只是她还想再推一把,再验一验这年轻人的眼力是否经得起推敲——
“那依苏公子之见,狄仁杰又是个什么人物?”
“东海遗珠,南国重器!”
“论贤能,北斗以南,唯此一人而已!”
苏尘答得斩钉截铁,毫无迂回。
说句扎心的话——若无狄仁杰数年如一日地在朝堂上左支右绌、在暗处拨乱反正,武周这艘船,早在李唐旧部反扑、藩镇蠢动、边军哗变的三重浪头下散了架。
后来李唐能平稳复辟,表面是天命所归,实则全赖此人暗中铺路、稳住根基。
称他一声“擎天柱石”,真不是虚话。
武瞾闻言,指尖微颤,眸光骤亮,神情竟有些怔忡。
此前她虽屡召狄仁杰入宫问策,却始终将其置于“可用之才”而非“不可弃之柱”的位置上,宰辅之位空悬,政令大权仍握在武氏亲信手中。
可此刻听苏尘一语点破,她脑中豁然清明:
原来这满朝文武,真正能替她扛住风雨、续住气运的,竟只有狄怀英一人!
念头至此,她心中已有决断。
随即整衣敛容,郑重向苏尘一揖到底:“多谢苏公子金玉良言,朕……已有定计!”
苏尘朗声一笑,抱拳还礼:“不过是随口几句,不敢当谢。媚娘离镇之前,务必来同福客栈小住两日,也好让我尽尽地主之忱。”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马,缰绳轻抖,身影如箭离庄,绝尘而去。
庄园门前,武瞾久久伫立,凝望那远去的背影,胸口忽地一闷,眼尾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潮意。
脸上那抹久违的、近乎羞涩的柔软,连她自己都猝不及防。
胖公公垂首屏息,心头狂跳,连眼皮都不敢掀一下。
片刻之后,一名内侍快步趋前,低声禀道:“天色将暮,陛下可要传膳?”
“摆吧。”
话音落地,那抹柔光霎时敛尽,眉宇重归冷峻,嗓音沉如古钟——干脆、利落、不容置喙。
待内侍退下,她目光一转,直刺胖公公:“传旨——命来俊臣即刻彻查武氏诸子私通外官、侵吞田产、构陷良善诸事,证据齐备,速来面呈!”
“另,擢狄仁杰暂摄政事堂,总揽朝纲,稽察百司,断理刑狱,凡涉不法者,不论亲疏,一体严办!”
两道旨意,一冷一热,一诛一扶,如冰火交击。
胖公公当场僵立,喉头发紧,心口似被巨石压住,连呼吸都滞了一拍——
女帝竟真的照着苏尘的话,把刀锋调转,砍向自家最硬的脊梁骨!
那曾不可一世的武氏宗亲,眼看就要跌落神坛,血染朝堂!
这……这如何可能?!
苏尘走后,庄园之内诏令如雨。
当日黄昏,七侠镇密探已策马飞驰,奔向洛阳宫城。
一道无声惊雷,已在武周朝野悄然炸开。
而此时的同福客栈里,苏尘早把朝堂风云抛在脑后。
他先前那番话,本就是酒酣耳热、意气相投时的由衷之言,听不听、信不信,全凭武瞾拿捏。
他眼下真正挂心的,是今晚灶台前站的是谁——
哪怕江湖人送他“万事通”之号,可这厨房里的谜题,不亲眼瞧见锅铲翻飞,谁也猜不准答案。
这些日子,他几乎尝遍了众女的手艺。
头筹非黄蓉莫属:叫花鸡酥香透骨,好逑汤清冽回甘,“玉笛谁家听落梅”玲珑雅致,“二十四桥明月夜”更是把寻常豆腐蒸出了仙气!
此菜看似简朴,实则步步皆险:先剖火腿成匣,挖出二十四个匀称圆孔;再以兰花拂穴手削出二十四个软硬适中、大小如一的豆腐球,嵌入火腿腹中,扎紧慢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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