框架协议签了,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陈敬东原以为,有了那份白纸黑字的框架,剩下的不过是走个过场。然而当他和周明礼一起坐在咪咕的谈判桌前,面对那沓厚达四十七页的正式合同时,他才明白——框架只是画了个饼,细节才是分饼的刀。
第一刀,砍在分成比例上。
“七三。”咪咕的法务总监把合同推过来,语气不容置疑,“平台拿七,你们拿三。行业惯例。”
周明礼的脸当时就沉了。他看向陈敬东,眼神里写着:你之前谈的可不是这个。
陈敬东深吸一口气,翻开框架协议的那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魏总监,我们之前签的框架,写的可是六四。”
魏总监坐在主位上,表情没什么变化:“框架是框架,合同是合同。财务过审之后,认为六四的风险太高。毕竟你们的赛事,从零开始,没有历史数据支撑。平台承担了全部的宣发成本和带宽费用,七三,已经是底线。”
“底线?”周明礼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我们十六支球队,几百号人,指着这笔钱活。七三,他们连基本工资都发不出。”
法务总监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得像在念说明书:“周总,商业合作不是做慈善。你们的比赛,目前的市场价值确实有限。平台愿意给这个合作机会,本身就是看好未来的潜力。但现在,只能按现在的价值算。”
谈判陷入僵局。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双方在六四和七三之间反复拉锯。陈敬东出示了他整理的DBL受众数据分析,咪咕拿出他们的流量模型。周明礼讲那些球队的艰难,法务总监讲平台的成本和风险。
谁也不肯让步。
傍晚六点,魏总监看了看表,站起来:“这样吧,你们先回去考虑一下。明天再谈。”
回去的路上,周明礼一言不发。陈敬东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如果七三签了,那十六支球队,至少有三分之一撑不过这个赛季。
“周总,我再准备点东西。”陈敬东说。
周明礼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那一夜,陈敬东没睡。
他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打开电脑,把之前收集的所有资料又翻了一遍。那些数据、那些报告、那些他反复用过的案例,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咪咕的人说得没错——商业合作不是做慈善。你得拿出足够硬的东西,才能让他们让步。
凌晨两点,他翻到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当初在云南和乌鲁木齐收集的零碎素材,有些是照片,有些是视频,还有一些是他随手拍的手机画面。其中有一个文件夹,标题写着“艾尔肯发的”。
他点开。
里面是一堆聊天记录的截图。艾尔肯用他那不太流利的汉语,一条一条地解释着那些截图是什么。
最早的一张,是一张火车票的购买记录截图。上面显示:乌鲁木齐—西安,硬座,票价二百一十三块五。购票人:买买提·艾力。
艾尔肯的语音翻译成文字:“陈哥,这是买买提上个月回家的票。他妈妈病了,但他没钱买卧铺。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硬座,到家腿都肿了。”
第二张,是一张手写的借条,皱巴巴的,用手机拍下来发过来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今借到艾尔肯三百元,下个月发补助还。借款人:王海东。
艾尔肯的文字说明:“王海东是替补,上场机会少,补助更低。他妹妹要交学费,凑不够,找我们几个借的。我们都借了,但大家都没钱,只凑了八百。”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陈敬东一张一张看下去,眼眶渐渐发热。那些截图里,有手写的欠条,有飞信转账记录,有拼车回家的聊天记录,有一群人凑钱给受伤队友买营养品的接龙。最小的一笔,是十块钱。最大的一笔,是五百。
他翻到最后,是一个视频。
点开,画面晃动,是艾尔肯用手机拍的。更衣室里,七八个人挤在一起。有人坐在长凳上,有人靠着柜子,有人蹲在地上。他们手里都拿着东西——有的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有的是手机屏幕上的转账记录,有的是手写的纸条。
艾尔肯的声音从画外传来:“大家都拿出来,数一数。”
镜头扫过每一张脸。年轻的,疲惫的,却都带着一种认真得近乎虔诚的表情。
最后,镜头对准一张破旧的桌子。那些钞票、手机、纸条,被一只粗糙的手拢到一起。一只手,又一只手,把它们归拢、叠好。
画外音,艾尔肯说:“够了,够买买提回家的票了。还有剩的,给王海东妹妹交学费。”
视频结束。
陈敬东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很久没动。
凌晨三点半,他把这些截图和视频,整理成一个新的文件夹。然后,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新的补充材料。
不是写,是抄。
他把那些借条上的字,一笔一划地抄下来。把那些转账记录的金额,一个一个地列出来。把那句“够了,够买买提回家的票了”,用最大的字号,打在文档的第一页。
天亮的时候,他打印了五份。每一份的封面,他都用手写体加了一行字:
“这不是数据。这是人。”
第二天上午九点,谈判继续。
同样的会议室,同样的人。魏总监、法务总监、内容总监,还有几个陈敬东没见过面的面孔。周明礼坐在陈敬东旁边,脸色比昨天更沉。
法务总监开门见山:“周总,陈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七三,如果能接受,我们今天就可以签。”
周明礼看向陈敬东。
陈敬东没说话。他站起身,把手里的五份材料,一一放在谈判桌的每一个座位前。
魏总监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手写字,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什么?”
“补充材料。”陈敬东说,“不是数据报告,是一些别的东西。”
他示意大家翻开。
会议室里响起纸张翻动的窸窣声。那些截图、那些借条、那些转账记录、那些手写的字迹,在精致的谈判桌上,显得格格不入。
陈敬东没有讲解,只是安静地等着。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法务总监的手停了一下。那是买买提的火车票截图,旁边配着艾尔肯的那句话:“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硬座,到家腿都肿了。”
又翻了几页,内容总监的眉头皱起来。那是一张接龙的截图,上面一行一行,十块、二十、五十,最后一行写着:合计,八百三十五。
最后一页,是那个视频的截图。更衣室里,七八个人围在一起,手里举着钞票和手机。旁边是陈敬东抄下来的那句话:
“够了,够买买提回家的票了。还有剩的,给王海东妹妹交学费。”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法务总监合上材料,看向陈敬东,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
魏总监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盯着那张接龙截图,看了很久。
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
是法务总监旁边的一个人——陈敬东不认识他,但看他坐的位置,应该是财务部门的负责人。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放,语气有些不耐烦:
“陈先生,这些……确实让人感动。但商业谈判,讲的是数字,不是眼泪。你们拿这些出来,是想让我们同情?还是想道德绑架?”
陈敬东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很平静:
“都不是。”
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叠皱巴巴的、颜色发黄的收据。火车票的收据。
他把那叠收据,一张一张,摆在谈判桌上。
“这是我从艾尔肯他们那里要来的。去年一年,他们球队十二个人,回家的火车票收据。”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新疆到甘肃,新疆到四川,新疆到河南。最远的一张,乌鲁木齐到齐齐哈尔,硬座,五十七个小时。票价,四百零三块五。”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按在那叠收据上。
“他们不是每次都能买到票。有时候买不到,就几个人挤一张卧铺,轮流睡。有时候连硬座都没有,就站一路。五十七个小时,站着。”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陈敬东抬起头,看向刚才说话的那个财务负责人,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是来让你们同情的。我是来告诉你们——这七成的分成里,每一个百分点,落到他们手里,可能就够买一张回家的票。可能就够让某个球员,不用站五十七个小时,能坐着回去看他生病的妈。”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上了一点沙哑:
“你们说,六四,平台风险太高。我理解。但七三,他们真的活不下去。”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法务总监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内容总监低头看着那些收据,一言不发。那个财务负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魏总监一直没说话。她只是盯着那叠收据,盯着那些发黄的、皱巴巴的、盖着车站红章的纸张。
良久,她动了。
她把那叠收据,轻轻拿起来,一张一张地翻看。翻到那张最远的——乌鲁木齐到齐齐哈尔,四百零三块五——她停住了。
她的手指,抚过那张收据的边缘。边缘已经磨损,有些毛糙,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揣在口袋里很久。
“这是谁的票?”她问,声音很轻。
陈敬东愣了一下,然后说:“一个叫买买提·艾力的球员。他妈妈病了,他回去看了一次。这是他来回的票。”
魏总监点点头,把那张收据放在一边,继续翻。
翻完了,她把所有收据整理好,放回桌上。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个财务负责人。
“六四,再加五万保底。”她说,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最终方案。”
财务负责人一愣:“魏总,这……”
“风险我来担。”魏总监打断他,“如果这个项目亏了,我负责。”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敬东也愣住了。
他看向魏总监,试图从她脸上读出点什么。但她只是靠在椅背上,双手叠在胸前,表情依旧是那种公式化的平静。
只是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叠收据上,停留了很久。
法务总监第一个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那……我们重新拟条款。六四,加五万保底推广。”
周明礼站起身,伸出手:“魏总监,谢了。”
魏总监握了握他的手,然后转向陈敬东。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先生,”她说,“你今天带来的这些,比任何数据都有说服力。”
陈敬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他只是点了点头。
谈判结束,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陈敬东最后一个起身,收拾桌上的材料。他把那些收据一张一张叠好,放回公文包里。
手触到那些发黄的纸张时,他忽然想起买买提·艾力那张脸——在艾尔肯发来的视频里,那个瘦高的年轻人,对着镜头腼腆地笑,用生硬的汉语说:“谢谢陈哥,谢谢大家。”
他站了一会儿,把公文包合上。
走出大楼时,已是傍晚。北京的晚霞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温柔得不像话。
手机震了。艾尔肯的飞信:“陈哥,谈得怎么样?”
陈敬东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只回了一句:
“六四。再加五万保底。”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串长长的语音。点开,是艾尔肯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声音,背景里有人在喊,在笑,在欢呼。
陈敬东听着那些声音,站在暮色里,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得意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缓、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的笑。
他收起手机,向着地铁站走去。
公文包里,那叠皱巴巴的火车票收据,安静地躺着。
它们不是数据。
它们是回家。
是人。
是那些在零下二十度还在投篮的年轻人,在这个世界上,最朴素也最真实的牵挂。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